亚连以为自己会死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反而没那么慌了。很奇怪。像是身体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开关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,恐惧还在,只是被压到了更深的地方。他靠在座椅上,后脑勺贴着靠垫,眼睛睁着,直直地盯着前方。飞机还在晃,剧烈的、像是要把整个骨架甩散架的晃。他听见自己的牙在打颤,咯咯地响,和飞机内部那些金属应力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更响。
前面的男人还站着。
空乘已经喊了三遍让他坐下,那声音尖得变了调。可男人像听不见似的,两条腿扎在过道里,一只手扒着旁边座椅靠背,脸几乎贴在窗户上。亚连看不见他的表情,只能看到他的背在起伏,一下快过一下。像一条被浪打到岸上的鱼。
“老陈,你干嘛!快坐下啊!”男人的同伴在喊他,声音也带着哭腔。
那人终于回过头来,脸色青白,嘴唇抖得厉害。他说了句什么,但没等周围人听清,飞机猛地往下沉了一下。就是那种电梯突然断了根绳子的感觉。亚连的肚子像是被抛到了嗓子眼,整个人都要从座位上浮起来。过道里那个男人更是整个人往后一倒,后脑勺重重撞在座椅扶手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一个女人尖叫起来。
亚连没叫。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头,疼得发麻。旁边的老太太已经彻底没了声音,像晕过去了。老爷爷一边抓着她的手,一边扭头看窗外,脸色像灰白的岩石。亚连想伸手去碰一下老太太,可自己的手抖得厉害,抬起来都费劲。
“我操……这到底是什么……”后面有人带着哭腔骂了一句。
亚连又听见那种声音了。从飞机外面传进来的,不是风,也不像雷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不断的震动,像有把巨大的弓弦在云层里被慢慢拉开。嗡嗡的,钻进骨头缝里。他的牙齿跟着那声音发酸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窗外的颜色,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那已经不能叫天空了。天是没有形状的,可外面的东西有形状,它像液体一样在流动,从灰到紫,从紫到黑,偶尔被那种倒挂的闪电照亮,像一整面缓缓蠕动的深渊。
他不想看。可他的视线像被钉在了遮光板那条窄窄的缝上。
闪电又来了。
一道,从下往上,从云层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底部窜起来,像一棵倒长的树,分叉,再分叉,每一根枝桠都细如发丝,却亮得刺眼。颜色是紫红色的,边缘泛白。亚连看见那些分叉在云层中蔓延开,短促而猛烈,像某种会发光的菌丝。可它又不像普通闪电那样“咔”一下消失。它持续得太久了,像被什么东西拽着,不肯结束。
“像字。”亚连听见自己说。
旁边的老爷爷没听清,偏过头来:“什么?”
亚连没重复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想。那些闪电的形状,在某个瞬间,确实像某种文字。巨大的、被人写在云里的文字,笔画歪斜,像被火烧出来的。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。但就是像字。
他不信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。可这一刻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肯定不是天气。
飞机开始往右倾斜,角度越来越大。没系好安全带的人发出短促的惊呼,身体被惯性甩向一侧。过道里那个男人还没完全爬起来,又往右滚了出去,头撞在另一边的扶手底下,再没了动静。客舱里乱成一片。行李架的门开了一条缝,一条围巾掉下来,软软地搭在过道上,没人在乎。
“把遮光板拉下来!别看外面!”有人大喊。
可没人听。越害怕,越有人想看外面。遮光板大都已经被拉下来了,但飞机每一次倾斜,就有一两扇被颠得自己滑了上去,外面的紫黑色天光漏进来,像把整个客舱泡进一层薄薄的暗色液体里。那光是有重量的。亚连第一次觉得光也能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妈妈,我怕……妈妈我要回家……”前面的小孩子哭得嗓子都劈了。他的母亲死死抱着他,自己也在哭,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上。亚连的目光扫过去,看见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要把孩子整个按进身体里。
他闭上眼。
耳鸣。很尖锐,像有根细铁丝从左耳穿到右耳。他皱了皱眉,伸手去揉耳朵,可那声音根本没散,反而更尖了。与此同时,外面的风声中,那种低沉的“嗡嗡”声又响起来,像是从飞机正下方传上来的,又像是四面八方都有的。亚连觉得自己的胸口都跟着震。
“你们听——”不知道谁喊了一声,“像有什么在叫!”
客舱里瞬间安静了一下。所有人都在听。风声、雨声、机体的嘎吱声,还有那层低沉的、极远的、仿佛从地底浮上来的声音。那声音太低了,低得不像是从耳朵进来的。亚连只觉得心脏跟着它一抽一抽地跳,跳得极不规律。
“别瞎说!那是引擎!是引擎!”空乘还在试图安抚,可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破音。她坐在自己的安全位上,腰间的安全带勒得很紧,两只手死死抓着面前的隔板,指节白得像骨头。
她也在害怕。
亚连把脸埋进双手里。他的手很凉,额头更凉。他不想再听,不想再看。他想起自己的手机,想起机场那张照片,想起自己最后没有发出去的朋友圈。那个犹豫的、微不足道的瞬间,现在竟像件很珍贵的事。早知如此,他应该发的。发点什么都好。至少让认识他的人知道,他最后停在了一片怎样的云里。
“轰——!”
飞机像被什么撞了一下。不是气流。气流不会这么硬。那一瞬间,整个机身往上一跳,又重重落下。亚连的后脑勺磕在座椅上,眼前白茫茫一片。他的耳朵像被堵住了,所有声音都变得极远。他看见前面的氧气面罩弹了出来,几个黄色的塑料面具在半空中晃,像一排小钟摆。别的座位上,也有面具陆陆续续弹出来,有些打到了乘客的头,有些挂在半空中没人管。
他想去抓自己头上的那个。可手像泡了水的棉花,抬得极慢。
旁边的老爷爷已经先一步抓住了一个,颤抖着往老太太脸上扣。老太太还有气,只是眼神发直,像被吓丢了魂。老爷爷的手背上全是青筋,那双手看起来从来没有这么用力过。亚连终于抓住了自己的面罩,拽了几次才把皮筋撑开。他胡乱扣在脸上,吸了一口气。
氧气。有点塑料味。
他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,可窗外的景象更让他觉得自己在做梦。闪电、云层、颜色——所有东西都像从现实世界里剥了出去,只剩下一个疯子的梦。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掉,不是飞机,不是身体,而是某种更里面的东西。像整个人被从座位上抽出来,丢进一个巨大的、不断旋转的漏斗里。他想喊,可氧气面罩下,他的嘴唇只是无声地动了动。
又是一道闪电。
这次特别近,近得像贴着窗户炸开。紫红色的光照得整个客舱一片惨白。亚连看见前排那个孩子的脸被照得发青,看见过道里那男人一动不动地躺着,看见空乘死死闭着眼、嘴唇蠕动着什么。然后,那道闪电没有立刻散去。它在窗外停住了,像一条倒挂在天空里的发光血管,越变越粗,越变越亮。云层在它周围急速旋转,形成一个巨大的、暗红色的漩涡。
那漩涡中心,极黑。
不是没有光的黑,而是什么都掉进去、什么都出不来的那种黑。它像一只缓缓张开的嘴。
亚连终于知道,他之前看到的那个轮廓是什么了。他不知道它是什么,但他知道,他们要进去了。
飞机不再挣扎,像被那漩涡抓住了。机体开始沿着某个弧线滑行,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。广播彻底死了。灯也灭了,只剩应急灯和窗外那可怕的光交替闪烁。乘客们一个个像被钉在了椅子上,连哭都哭不出声了。有些人在祈祷,有些人在发呆,有些人像亚连一样,只是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黑暗。
他想自己是不是该做些什么。写下点什么。说点什么。可他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抓紧了!”老爷爷忽然吼道。
亚连还没反应过来,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按进了座位里。飞机开始高速下落,不是普通的下坠,而是像被什么人从天上扔了下去。窗外的一切都被拉成线,紫黑色的光、红白色的闪电、旋转的云,全都变成了一条条模糊的光带。他的背被惯性压得发麻,耳朵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,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。眼前开始发黑,越来越黑。
在最后的意识里,他忽然想起那道暗红色的、像眼睛一样的光。
它现在,是不是睁开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