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连没想到自己还能再睁开眼。
他以为那就是终点了。飞机被卷进那个漩涡的时候,他整个人的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硬生生抽走,眼前一黑,耳朵里“嗡”的一声,然后什么都没了。可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几秒,也许更久,他忽然又能感觉到自己的手了。手指还抓着座椅扶手,指甲陷在软垫里,又麻又凉。眼皮很重,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,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。
世界安静得可怕。
不是普通的安静。飞机上应该有引擎声、空调声、人的呼吸声、孩子的哭声。可这些声音全都没了。就像有人突然按下了静音键,把所有声音都抽走了。亚连甚至能听见自己眼球转动时,眼皮摩擦的那种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沙沙声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客舱里的灯全灭了,只有应急灯还亮着。蓝白色的光从地板边缘渗出来,把整个机舱映得像沉在水底。前面的人还坐在那里,头垂着,像睡着了,也像死了。过道里那个男人仍然躺着,姿势扭曲,一动不动。空乘的座位上,那个一直在安慰大家的乘务员靠着隔板,眼睛闭着,胸口微微起伏。至少还活着。
亚连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很不对劲。
不是那种“出了事故”的不对劲。而是一种身体上的、非常直观的错位感。他觉得自己变得很轻。不是失重,失重是整个人浮起来,血往头上冲。他现在的感觉,是身体还在座位上,可内在的某个部分,像灵魂、像意识,正从皮肤下面一点点往外浮。像隔着一层很薄的水面看自己,随时都会散开。
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。疼。还能感觉到疼。还好。
“奶奶。”他转头喊旁边的老太太,嗓子干得像在砂纸上磨。
老太太没反应。头歪在一边,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。老爷爷的手搭在她手背上,自己的眼睛也闭着。亚连又小声叫了一句,还是没反应。他想伸手去拍老爷爷,可手刚离开扶手,就发现那动作轻得吓人,像在梦里挥动手臂,没有重量,也没有阻力。他看见自己的手在空气里划过去,慢得不像话。
然后他看见了窗外。
遮光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滑了上去。外面的天,变了。
如果说之前的云层是灰紫色、黑紫色的,那现在,那些颜色全都褪掉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亚连从未见过的、近似透明的深蓝色。像最深的海底,但比海底更空。飞机就浮在这一片深蓝里,像被谁轻轻托着。没有云,没有闪电,没有风。什么都没有。
可天是裂的。
亚连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。他没有看错。在那片深蓝之中,就在飞机正前方偏上一点的位置,有一道长长的裂缝。它从天空的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,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,从天上直直地划了一道。裂缝的边缘很亮,亮得发白,又带着点银蓝色,像碎玻璃在月光下反光。可它不是静止的。亚连看见那裂缝在动,边缘像融化的蜡,又像某种活的、会蠕动的软组织,缓慢地一开一合。
他想叫,喉咙却像被掐住了,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那裂缝里透出来的是光。不是太阳光,不是月光,更不是闪电。那光像一条一条极细的、会流动的绸带,从裂缝里飘出来,银色的、淡蓝色的、还有些说不上来的颜色,丝丝缕缕,像天空的血液。它们不照亮任何东西,只是那么飘着,像深海里某种会发光的水母。
“天……裂开了。”
声音很轻,很哑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亚连转过头,发现前排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。她仰着头,嘴巴微微张着,眼睛圆睁,眼里全是那片裂缝的倒影。亚连看见她的脸被那些光映得发青,像戴了一张很薄的面具。
然后客舱里的声音慢慢回来了。
不是引擎声,不是广播声。是人的声音。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断断续续的、像梦话一样的声音。有人在哭,没有声音地哭,眼泪顺着脸往下流。有人在发抖,牙齿“咯咯咯”地碰撞,像冷得厉害。有人开始低声念什么,念得很快,像害怕停下来就会被什么听见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,不知道是谁失禁了,也没人去在意。
亚连的手又开始抖了。
他强迫自己去看那片裂缝。裂缝还在扩大,不是向两边撕,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扩张,像天空里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顶。那些光带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像无数根细丝从裂缝里慢慢伸出来,试探着,向前探着。有一根光带飘到了飞机旁边,贴着机翼擦过去。亚连听见“嗡”的一声,像有人在他耳朵边弹了一下极细的金属丝。
他的后颈一麻,整个人像被轻轻电了一下。
“别看窗外!”
是老爷爷的声音。沙哑,但很有力。亚连偏过头,看见老爷爷已经醒了,一只手死死抓着老太太的手,另一只手抬起来,挡在自己眼前。他没有看窗外,只是低声说:
“都别看。把眼睛闭起来。那是……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亚连不知道他说的“不干净”是什么意思。一个老头,活了六七十岁,从嘴里说出这种话,比外面那片裂开的天更让人发冷。可亚连还是把视线收回来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十根手指,又白又细,因为刚才太过用力,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很深很红的印子。
他忽然想不起自己的手以前长什么样了。是宽一点的吗?黑一点的吗?他记不起来了。
飞机开始动了。
这次不是颠簸,也不是下坠。飞机像被什么从后面轻轻推了一把,极慢、极稳地朝前滑去。机身的金属发出一声很长很低的“嗡——”,像在哼什么。舱内的空气开始流动了,很凉,从每个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很淡的、说不清的气味。有点像铁锈,又有点像夏天傍晚暴雨前的土腥气,还有一点非常非常淡的甜。亚连嗅了嗅,觉得那味道不像是从外面进来的,更像是从自己身体里泛出来的。
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手在变轻。不是手本身在变轻,而是他对自己身体的感觉在变薄,像一张被水泡软了的纸,边缘已经开始化开。他用力握住座椅扶手,可那触感不像金属,也不像皮革,像一片很厚的雾。他看见自己的手指陷进那团雾里,慢慢穿了过去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他听见自己在说话,声音又小又散。那声音不像他的。像从别人的喉咙里发出来,再传进他耳朵里。
机舱里其他的声音也都变了。哭声变得很远,远得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。有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,像在挣扎,像在跳舞。亚连看见一个身影慢慢往机尾飘过去,是的,飘。双脚没有离地,但整个人就是不受控制地往后滑,像被抽走了重量的纸人。他想看清那是谁,可所有人的脸都变得模糊了,像浸在水里。
他想起身,想去抓住老爷爷和老奶奶。他用尽全力转了转头。
老爷爷还坐着。眼睛闭着。一只手握着老太太,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,在空气里划了一下,像要抓住什么。老太太靠在他肩上,两个人的身子都像被一层极淡的光裹住了。亚连看见老爷爷的嘴唇在动。一下,又一下。他听不见声音。但他看清了口型。
“别看。闭眼。”
亚连闭上眼。
可闭上眼睛也没用。那些光像已经钻进了他的眼皮,在他的视觉里继续流淌。他看见裂缝,看见那些像文字一样的闪电,看见那个漩涡中心极黑极黑的洞。他看见自己的手在雾里散开,又聚回来,又散开。他看见天空从中间裂开,裂缝里层层叠叠,像无数个世界被压在一起。
然后他感到自己在下坠。
很慢。像从床沿滚下去,像在温水里往下沉。他伸出手,什么都抓不住。四周没有风,也没有光,只有那股铁锈和雨水的气味,越来越浓。他想叫,可嘴巴像被缝住了。他的意识还在,他能思考,能害怕,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跳。可他就是动不了。像被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压在原地,连眨眼都做不到。
他最后“看”到的一个画面,是老爷爷的手。那只枯瘦的、布满青筋的手,用力地、用力地握着老太太的手。紧到指节发白,紧到像要把两个人的骨头捏成一块。
那是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。
然后,一切都黑了下去。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。而是连“黑”这个颜色都从他脑子里被抽走的那种空。他不再知道自己是谁,不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他什么都不是了。
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红红色的,从黑暗里透出来,一瞬不瞬地盯着他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那个东西,在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