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转移洪流中的注视

作者:鲨鱼今天没吃饱 更新时间:2026/8/27 21:34:12 字数:2731

他感觉自己像被拆散了。

不是身体被拆散,是更根本的,某种比身体更里面的东西。像他这个人被打碎了,碎成无数极细极小的颗粒,撒进一大片看不见的暗流里。那颗“亚连”的心还在,还能想,还能怕,可除了这些,他什么都抓不住。上、下、左、右,这些概念都消失了。没有地面,没有天空,没有方向,只有一种很缓慢的、不断向前的“流动感”。像被吸进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。

河水很暗。不是黑,那颜色更像深紫偏灰,里面浮着数不清的、像碎玻璃一样的东西。亚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“看见”的。他眼睛根本睁不开,眼皮像被焊死了。可他的意识里,那些画面还是在一帧一帧地跳。他能看见周围的暗流,能看见自己那碎在其中的灵魂,像一团半透明的雾,被水流拉长、搅动、又缓缓合拢。

我死了吗?他想。

没人回答。他当然知道没人回答。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有另一个念头紧跟着翻上来。不对。死了的话,怎么还会想这些?怎么还知道“自己”和“周围”?他试着动一动手指。没有手指。他什么也感觉不到。可他又确实还知道自己在感觉。这种错位让他想吐,可连呕吐的地方都找不到。

他只能想。

想自己是谁。想刚才发生了什么。飞机。云。裂缝。老爷爷的手。然后,那只红色眼睛。一想到那只眼睛,亚连的“心”就猛地缩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弹了一下。不是痛,是一种非常强烈的、被什么东西锁定的感觉。就像黑夜里站在空地上,忽然意识到背后有一双眼睛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。

而现在,他就在那片“空地”上。四周全是黑的。他拼命想转开“视线”,可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声音。

不是耳朵听见的。没有耳朵。可那声音还是来了。断断续续,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,经过了很多层水草和石头,再落到他脑子里。

“……这是……”

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开了口。

亚连猛地一“僵”。他的意识像被人一把攥住了,所有漂浮的、散乱的“自己”都朝一个方向收拢,像铁屑被磁铁吸住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,而且比之前更强。不是一双眼睛。是一道目光。不,比目光更重,像有实质。像有人用视线按住了他的后颈,把他整个提起来,翻过去,从里到外地看。

他想叫,声音却出不来。他只能那么“挂”着,被那道目光一点点扫过。

接着,更多声音出现了。不是那个声音在说话,而是周围,整片暗流里,像有无数人同时开口。耳边是风声,是玻璃碎响,是陌生语言的嗡鸣,像有几百台收音机同时调到了不同频率。那些声音很碎,碎得抓不住一个完整的词。他听见有人在哭,有人在跑,有人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在喊。还有一个很轻的、女人的声音,在哼一段他从未听过的调子。那调子像水一样,凉凉的,很轻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哀伤。

他努力想听清。可所有声音忽然又都远了,像潮水退去,只剩那片暗流的“呼呼”声,从四面八方裹上来。

然后他又看见光了。

不是强光。是一道一道的、极细的、水一样流动的光线。有蓝色的,银白色的,还有几丝暗红色的。它们在他周围浮着,像某种巨大鱼群,从很远的地方游过来,再游向更远的地方。他“站”在光的中间,像一片轻得不能再轻的叶子,被光流推着,一点一点向前移。

前面有什么。

亚连说不清。但他知道,前面有东西。那东西很大,大得没有形状,像一堵墙,又像一扇门,又像一只倒扣的碗。所有的光都往那里去,像被吸进同一条裂缝。他不想去。他不想被吸过去。他开始挣扎。意识像一条鱼,在他自己的恐惧里乱摆。他拼命想掉头,想往回游,想回到飞机上,回到那两位老人身边,回到那个虽然颠簸但还“正常”的世界。

他动不了。

水流太强了。强得像整片天地都在往一个方向倾斜。他看见自己离那些光越来越近,离那个未知的东西越来越近。那东西不再像墙了,更像一张网,由无数细密的光线织成,网格里有什么在流动,是液体,是影子,是一闪而过的画面。他看见一座城市,看见一片海,看见一双手。他看见一个人的背影,银白色的头发,站在很高的地方。

“妈妈……”他忽然在心里喊了一声。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他看见的明明是别人的背影。

然后所有画面都碎了。

光流猛地加速,他的意识像被抛进了瀑布。那些光从他“身体”里穿过,像无数根细针,一根一根扎进来,又拔出去。不痛,但那种“被打穿”的感觉太清晰了。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光反复冲刷的石头,表面开始剥落,一层一层地剥。那些剥落的碎片,是他的记忆,他的情绪,他的习惯,他作为“亚连”的一切。他拼命抓着,不让它们被冲走。可水流太猛了。他抓不住。有些东西,他连自己忘了什么都记不起来。

只有那道目光还在。

从头到尾,它都在。别的东西都在流失,只有那道目光,像钉在他身上的一根刺,纹丝不动。

“……有意思。”

那声音又来了。这次近了,也清楚了。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低,很慢,带着一种让亚连头皮发麻的从容。那语气不像在和他说话,更像是自言自语时,顺带让他听见了。

“这个灵魂……和我是同一种东西。”

亚连想回答。他想问“你是谁”“你要干什么”“我怎么了”。可他只能“听”。他的意识被压得极扁,像贴在什么东西下面,连呼吸都做不到。是的,他连呼吸都忘了。他已经不需要呼吸了。意识到这一点,他突然想哭。可也没有眼泪。

他想起老爷爷最后那句“别看,闭眼”。他后悔了。也许他真的不该看。如果那时候听他的话,把眼睛闭紧,一直闭到风平浪静,是不是现在就不会在这儿?是不是就能和那些乘客一样,老老实实晕过去,做个普通的噩梦?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那道目光的主人在靠近。非常近。近得他能感觉到对方“说话”时,黑暗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
“别怕。”

那声音忽然落下来,像一只手按在了亚连头顶。很轻,却让他全身都动不了。那不是安慰。那更像一个人抓住了一只从窝里掉出来的幼鸟,捏在手里时,随口说的一句“我不吃你”。可亚连分不清。那声音太近了,近得和他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,像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。

“你现在还什么都做不了。”那声音继续说,带着点很淡的、让亚连后颈发凉的笑意,“很快,你就会彻底变成另一种东西。”

“不过,那是你的荣幸。”

亚连的“嘴”动了。他没有嘴。可他用尽全部力气,在意识深处挤出了一句话。

“你……是谁……”

黑暗里静了一瞬。

然后那道目光更亮了。红得发暗,像黑夜里慢慢燃起来的炭。亚连觉得自己正被那目光吸进去,一点一点往里掉。他想移开,想闭上“眼”,可他做不到。那目光太近了。近得他能看清,那不是单纯的红色,那里面有一圈极细的金边,像日食。

“你早晚会知道。”那声音说。

接着,水流猛地往下一沉。亚连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下拽,所有的光都朝上冲去,像他正在跌离那片光海。那个声音还在他脑子里,像被风吹远,又像被刻进去。一遍一遍地回响。

“别怕。你很快就不会再害怕了。”

亚连终于撑不住了。意识的最后一根线被扯断,他坠入一片无声的空无里。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听不见。只有心口,或者曾经是心口的位置,有什么东西在跳。很慢,很重,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,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他。

那捶击声,一直跟着他往下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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