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往下掉。
可没有。那种急速下坠的感觉持续了一会儿，忽然像被谁从下面托住了。不是软绵绵的托，是猛地一停，像撞进了一团极稠的水里。亚连的意识被颠得往上一弹，又落回来。很轻，轻得像一片烧了一半的纸，在黑暗里慢慢打着旋。
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找回“自己”。
先回来的是心跳。一下，一下，很慢。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，像有人隔着几堵墙在敲鼓。然后是他的手。他觉得自己有手了。指尖很凉，像从冰水里刚捞出来。他想动一动手指，可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，动起来又慢又涩，像在糖浆里划动。再然后是呼吸。他试着吸了一口气。没有空气。也没有肺。可他还是“吸”了。那只是一种意识上的、很模糊的、习惯性的动作，像人做梦时也会呼吸一样。
周围全是黑的。
他慢慢“睁”开眼。没有眼皮，没有眼球，可他就是能看见。那种黑不是颜色，更像一种空间。它很深，很广，没有边界。亚连“站”在这片黑里，脚下没有地，头顶没有天，上下前后一片虚无。可奇怪的是，他不再往下掉了。他悬浮着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，轻轻晃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双眼睛。
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。那确实是一双眼睛。可它太大了。大得不像眼睛。在很远很远的地方，就在他正前方偏上一点的位置，两点暗红色的光，安静地、一瞬不瞬地盯着他。
亚连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。
他想起来了。飞机上，云层里，那道暗红色的、像眼睛一样的光。他当时就觉得，那东西是活的。现在他知道了，那不是错觉。它就在这儿，一直在这儿。从他坠入这片黑暗之前，到他漂进那条光流，再到现在，它从没离开过。
那眼睛在看他。
亚连想退后，可他的“身体”不听使唤。他想移开视线，可那双眼睛像有吸力，把他整个意识都牵住了。他只能那么看着，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，连发抖都做不到。
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这么一直僵着的时候，那双眼睛动了。不是眨，是它的光忽然亮了一点，像有人往暗红色的炭火里轻轻吹了一口气。红光在黑暗里漫开一圈，很淡，像投在水面的油。亚连看见那双眼睛的形状了。狭长的，微微上挑，像某种古老石像上刻着的纹路。它们没有睫毛，也没有瞳孔该有的那种深浅变化，可它们确实在“看”。那视线很重。亚连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从里到外照了一遍，连那些碎掉又勉强拼起来的记忆，都被翻了出来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又是那个声音。
它没有方向。不是从眼睛那里传来的，也不是从身后。它像从他自己的后脑勺里渗出来，又像从这片黑暗本身发出来的，既远又近，低低沉沉，带着点很轻的、像在笑的尾音。
“真的是同一种东西。”
那声音停了停。黑暗里，那两点红光更近了。不是它们移动了，而是这片黑暗在收缩，像有谁把一整个空间往里轻轻折了一下。亚连只觉得那眼睛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近。他这才发现，那东西原来是有“身体”的。一个极暗的、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，正从远处慢慢浮出来。可太暗了。暗得只剩一双红眼睛悬在那里，像两滴从深海里浮上来的血。
然后他听到了心跳声。
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。可不对。自己的心跳没这么有力。那个心跳很慢，很重，像有人拿着鼓槌，在极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。每敲一次，周围的黑暗就微微震一下。每震一下，亚连就觉得自己更轻一点。他明明在听别人的心跳，却觉得自己的血也在跟着那节奏流。一下。又一下。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。他开始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心，哪个是那个东西的。
那种感觉太难受了。像被塞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壳里，又像被从自己的壳里硬生生拽出来。他觉得恶心，觉得冷，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他的脊椎往上爬。他想喊，想叫，想求那东西别再靠近了。可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。他的意识像被按进了水底，只有咕嘟咕嘟的气泡从嘴边散开，一个个浮上去，又一个个破掉。
“怎么？抖成这样。”那声音又响起来，这次近得不能再近了。近得像有人贴在他耳后说话，气息都能感觉到。可他没有耳朵。他也没有后颈。他什么都没有。可他就是感觉到了。像被人在脑子里放了一面镜子，镜子里的人正把脸凑近他。
“我还没把你怎么样呢。”那声音笑了一下。很轻，很短，像刀片划过空气。
亚连终于挤出了一个字。
“滚……”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发出来的。那声音又细又碎，像从喉咙里扯出来的几根线。可那东西听见了。黑暗中的红光凝了一下，像没料到他还能出声。接着，那两点光更亮了。不是愤怒，不是惊讶，是一种极浓的、带着玩味的光。像猫看见装死的老鼠突然蹬了一下腿。
“有意思。”那声音慢慢说，“到了这一步，还能对我张嘴。”
亚连的意识在抖，可他还在“看”着那双眼睛。他想，这大概就是自己最后能做的事了。他不想闭眼。反正闭上也没用。这双眼睛，已经刻进他脑子里了。它和他记忆里那些最深、最怕的东西缠在一起，像红线，像烧过的铁丝。
“我到底……怎么了……”他一点点往外挤字。每挤一个，头就疼得厉害。可他还是想问。哪怕是死，他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。
黑暗里静了一下。红光似乎往后撤了半寸，像在打量他。那种压迫感轻了一点，但也只是从“捏碎”变成了“捏着”。亚连终于能“呼吸”了。他大口大口地吸，虽然吸进去的全是黑，是空，是那种让人发冷的虚无。可总比一点都吸不到强。
“你被带进了界隙。”那声音说，“就是世界与世界之间的裂缝。刚才那架飞机，正好从裂缝边上擦过去。很不巧，又很巧。”
界隙。亚连在脑子里重复着这个词。他不懂。可那声音不紧不慢，像在给一个听不懂话的孩子讲道理。
“本来，你们会掉进任意一边。可能是人间，可能是魔界，也可能是更远的东西。”它顿了顿，声音忽然低下来，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，“可你不一样。你的灵魂，和我太像了。”
亚连听到这里，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。和它像？什么像？哪个部分像？他想反驳，想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，可话到了意识里，连个头都浮不起来。他忽然想起那声音最开始说的“同一种东西”。不是人，不是灵魂，而是“东西”。
“你……是人是鬼……”亚连问。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问得出口的。
那声音没答。红光又近了一点。这次，亚连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的轮廓。
很暗。暗得只剩几道线条，从黑暗里微微浮出来。眉骨很深，鼻梁很挺，下巴的线条很硬。那张脸和他记忆里的很多人都不像，可又诡异地和一个人很像。
他自己。
不是他现在这个“自己”。是他每天早上镜子里的那个人。那个二十多岁的男人，头发有点乱，胡茬有点青，眼尾稍微有点垂，像没睡醒。那张脸，亚连再熟悉不过。可它太冷了。同样的线条，长在那个人身上，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，只剩一层皮包着石头。尤其是那双眼睛。红得发暗，暗得发亮。
亚连听见自己的血在身体里冲了一下，冲得他眼前发黑。
“你……”他只说了一个字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。
那张脸慢慢从黑暗里完全浮出来，停在一个亚连能看清、又碰不到的位置。它没有笑，也没有怒。它只是看着他，像在看一件早就属于自己的东西。然后它开口了。声音和那张脸一样，冷，硬，带着一种从很深的、很暗的地方慢慢蒸上来的温度。
“现在，你明白了吧？”它说，“你身上，流着我的东西。”
亚连不信。他想说不。可那目光太稳了，稳得像一堵墙。他被按在那堵墙上，连反驳都显得可笑。他想摇头，可那眼睛一瞬不瞬，把他钉在那儿。他低下头，不敢再看。他看向自己的手，想从那里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证明。可他在黑暗里看见的，只有一圈极淡的、暗红色的光，正从他的指尖往手腕上爬。
他猛地抽回手。没有用。那光不痛不痒，像一层薄薄的、刚刚开始凝固的血。他看着它，第一次真正觉得，自己正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换掉。
“我不要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太迟了。”那声音说。
黑暗合上来了。从四面八方，慢慢、慢慢地裹过来。亚连在最后一眼里，只看见那双红瞳，像两盏从来不灭的灯，一直亮在他意识的深处。
然后，一切又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