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里有什么东西醒了。
亚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。就像他整个人被泡在一潭很深很静的水里,水面忽然被谁轻轻拨了一下。那一圈涟漪从他脚底升起来,漫过小腿、腰腹、胸口,最后停在后颈。他的意识本来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像被泡软的面包屑,浮在黑暗里。可就在那一瞬间,那些散开的部分全被扯了回来,硬生生捏成一个人形。很痛。不是身体的痛,是灵魂被攥住的那种闷痛,像有人隔着皮肤,一把掐住了他的脊梁骨。
他“啊”了一声。没有声音。可他知道自己喊了。
那只“手”没有松。
它从四面八方收拢,力道大得让亚连觉得自己正被慢慢捏成一个点。四面八方的黑暗不再是流动的了,它变成了一根一根的线,缠上他的手脚、腰腹、脖颈,勒得极紧。那些线是活的,带着脉搏,一下一下地跳,像蛇,又像血管。亚连拼命扭动,可他的“身体”每动一下,那些线就勒得更深。他像一只被蛛网裹住的虫子,越挣扎,越无处可逃。
“还动呢。”那声音说,带着极淡的、饶有兴味的笑。
接着,亚连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往上提。不是飞,是被拽。像有一条钩子穿过了他的胸膛,正把他从这片黑暗的底部,硬生生往上拉。周围的黑暗像浓稠的油,从他身上一层一层地剥开。他看见自己的手,自己的胳膊,自己那半透明的、还在发着微光的“身体”,正从黑暗里一点点浮出来。那些缠着他的线,也越发明晰了。不是线,是光。暗紫色的,极细,像某种会发光的丝。每一根,都是从那双红瞳的方向延伸过来的。
那东西在抓他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从头到尾,那个声音、那双眼睛、那张和他相似的脸,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把他从这片无边的黑暗里,从这条无数人都在漂流的“河”里,单独捞出去。
“你放开……放开我!”亚连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,竟然真的喊出了声。声音一出口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那是真实的、从喉咙里发出来的、带着破音的喊叫。他好像又有身体了。有肺,有嗓子,有空气从嘴巴里灌进去。可那不是他主动呼吸的。那是被那些紫色的线勒着,硬压出来的。每吸一口,胸腔就疼得像要裂开。
那声音似乎更高兴了。“哦?恢复得挺快。看来你的灵魂,比我想得还适合这边。”
“你到底要干什么!”亚连喊。他的声音在四周冲撞,可这片黑暗太空了,连回声都没有。声音发出去就死了,像被黑暗一口吞掉。
那声音没有立刻回答。周围的紫色光线越收越紧,像无数根极细的针,慢慢陷进他的灵魂里。亚连感到自己正被那些线往一个固定的方向拖。那方向,就是那双红瞳的位置。那片红的颜色不再只是两点光了。它在他面前铺开,像一扇缓缓打开的门,门里是更深的、更粘稠的暗红色,像陈年的血。
“你被裹进界隙的时候,本来会和那群人一样,被随便冲到一个地方。”那声音不紧不慢,像在和亚连闲聊,“可你身上的味道,太特别了。我在这片混乱里,一眼就看见了你。”
亚连听着,牙关都在打颤。他不想听这些。什么界隙,什么味道,什么特别。他只想回去。回飞机上,回那两位老人旁边,回那个虽然颠簸、但至少还知道“自己是谁”的世界。
“我不是你的东西。”亚连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眼睛死死瞪着那片暗红。
黑暗里,那双红瞳微微眯了一下。像在笑。又像在审视。过了几秒,那声音才又响起来,轻得几乎融进风里:“不,你现在还不是。但很快就是了。”
话音刚落,亚连感到身上的线全收紧了。他的意识被猛地一拽,整个人像被从水底拔出来,“呼”地一下冲出了那片黑暗。天旋地转。那些紫色、蓝色、银色的光又回来了,一条条,一片片,像高速掠过的彩色玻璃,从他身边呼啸而过。他看见了远处无数个小小的光点,和自己一样,在光流中漂着,浮着。它们很安静,像睡着了一样。有些光点很亮,有些很暗,有些聚在一起,像一簇颤抖的火苗。亚连看见那些光点,忽然想起来了。
飞机。乘客。那些和他一起被卷进来的人。
他们还在那儿。他们还在那条巨大的光流里,顺着某个方向,慢慢往前漂。他们没有被红线缠住,没有被红瞳盯上。他们只是那么漂着,像无害的、安静的梦。亚连看着那些光点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。他忽然很想喊他们。想告诉他们,自己在这里,自己被抓住了。可他张了张嘴,只有冷风从口腔里灌进去,把他的声音全堵在喉咙口。
“别看了。”那声音又响起来,近得几乎贴着他的额头,“他们和你,已经不在同一条路上了。”
亚连的心一沉。他知道。他知道它说的是真的。那些光点,正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远处,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他以后,也许再也见不到飞机上那些人了。见不到老太太,见不到老爷爷,见不到那个哭得嗓子发哑的小孩,见不到那个一直说“没事”的空乘。他们都在那边,顺流而下,去往某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地方。
而他在这里。被另一条河带走了。
“去吧。”那声音忽然轻下来,像在送别什么,“下去以后,你会睡一觉。等醒过来,一切都会不一样了。”
“我不——”亚连想喊。
可一股力量猛地扯住了他。不是往下,是往里。他的意识被那扇暗红色的“门”吸了进去。无数红色的、温热的、像血又像光的东西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裹住他的脸、他的嘴、他的胸口。他不能呼吸了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快得发疯,又慢得像要停下。他听见那个声音在很远很远的上方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你是我见过最合适的。”它说。
“所以,别让我失望。”
亚连的意识被卷进了一片更深、更静的红里。他最后的感觉,是他的“身体”正在往下掉,掉得很快。风从耳边刮过,可那风是热的,带着铁锈和旧梦的气味。他拼命想抓住点什么,手指在空气里抓挠。抓到的,只有那些从自己体内渗出来的、暗红色的光丝。
一根。两根。越来越多。
它们慢慢缠上他的手腕,像在把他拉向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