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被痛醒的。
右肩先着的地。那种痛很具体，是骨头撞在硬物上的痛，闷闷的，从肩膀一路震到后脑勺。亚连想抽口气，可胸口像压着一块石板，吸进去的气又浅又短，像被人掐着喉咙。他趴在地上，半边脸贴着冰凉的石面，眼皮动了几下，才勉强睁开一条缝。
视线里全是模糊的、暗红色的光。
他眨了眨眼。再眨了眨。那些光慢慢有了形状。是烛火。很高的、嵌在墙壁上的烛台，一簇一簇，安静地燃着。火光不动，像画上去的。它们照亮的地方很有限，其余的部分都隐在暗处，让这地方显得又高又空。
亚连把脸从地面上抬起来一点。地面是黑色的，像磨光的黑曜石，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，从鼻子底下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。那些纹路不像花纹，更像某种文字，或者符咒，凹槽里还有很淡的红光在流，像地底下的血。
他撑了撑手，想爬起来。右臂刚使上力，肩膀就传来一阵剧痛，像有根铁钉从骨头缝里钉进去。他闷哼一声，又摔回地上，额头磕在石面，眼前黑了一瞬。
疼。还好，还知道疼。他趴在那儿，喘着气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像碎了一地。飞机。云。漩涡。红色眼睛。还有那个声音。他记得的。他全都记得。那声音像还黏在他的耳膜上，低低沉沉的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，又像一直没离开过。
“我不是在做梦……”他哑着嗓子，用仅剩的力气翻了个身，仰面躺在地上。右肩一沾地，又像被火烫了似的抽了一下。他咬着牙，硬是没喊出声。
天顶很高。高得不像话。他看见上面画满了他认不出的图案，那些图案在烛火的映照下，像一群潜伏在暗处的活物，随时都会俯冲下来。空气里浮着一股气味。很淡，说不上香，也说不上臭。像陈年的木头，又像烧过后的铁，冷森森的，吸一口就顺着鼻腔往脑袋里钻。
这是哪儿？
他强迫自己冷静。先动手指，再动手腕，再动脚踝。一件一件确认。手指还能动。手腕还能转。脚踝有点麻，但没断。腰上钝钝地疼，像被人从背后踹过。右肩最严重，可能脱臼了，也可能只是撞得厉害。他试着把右手抬起来一点，抬到一半，关节处“咔”地响了一声，冷汗瞬间就从他额头冒了出来。
“操……”他骂了一句，声音又哑又轻，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灰。
他就那么躺着，望着那又高又暗的天顶，脑子里反复回放昏迷前最后的画面。那些紫色的线，那些光，那个和他长得极像的男人。还有那句“你是我见过最合适的”。
一股寒意从他尾椎骨往上爬。他想坐起来，想跑，想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。可身体像散了架，每一处都在疼。他只能躺在地上，像一条被捞上来又随手丢在石头上的鱼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听见了声音。
是脚步声。很轻，很稳，不紧不慢地从他身后某个方向传来。那脚步落在石地上，几乎没有回响，可每一下都像踩在亚连的心口上。他后颈的汗毛全立了起来。
他想转头，想看看是什么人来了。可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，动不了。他只能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，最后停在他旁边。
来的人没有立刻说话。亚连看见一双靴子。黑色的，很长，皮质泛着很暗的光。再往上，是同样颜色的衣摆，像夜的颜色凝成了布。那人就站在他旁边，不弯腰，也不蹲下，只是看着他。像看一件刚掉到地上的东西。
“还没死。”那人说。声音很淡，像在确认天气。
亚连的呼吸一下子重了。这声音他听过。在黑暗里。在那条光流里。在他意识最深处。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，而是从骨头里泛上来的。就是这个人。就是这双靴子。就是这种淡淡的、什么都像局外人的语气。
那人终于动了。他弯下腰，一只手扣住亚连的下巴，把亚连的脸扳过来。力道不重，但很稳，像扳过一颗刚捡起来的石子。亚连被迫仰起头，对上了那张脸。
暗红色的烛火从侧面照过来，在那张脸上切出一半阴影。眉骨很高，鼻梁很直，嘴唇很薄，闭着。眼尾稍微有点长，半垂着，像没睡醒，又像什么都不值得他认真看。可那双眼是红的。暗红色的，像刚才烛火里最深处的那一点光。它们看着亚连，一眨不眨，像要从亚连的瞳孔里钻进去。
亚连的喉咙像被掐住了。
像。太像了。
像到他自己都说不出哪里像，像到他把那张脸和自己记忆里每个早晨镜子里的人一点点叠起来。明明什么都一样，又什么都不一样。亚连想，原来一个人和自己的脸，可以差这么多。
“你是谁……”他勉强挤出几个字。
那人没有马上答。他只是松开了手，像确认了什么，又慢慢直起身。他站在那里，黑色的衣摆垂着，像一滴落入水中的墨，不散开，只是静静地往下沉。
“我是这里的主人。”他说，“也就是你们人类嘴里那个，魔王。”
亚连怔住了。好一会儿，他才意识到自己还张着嘴。魔王。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，像没找到能挂住的地方。太荒唐了。他在地球活了二十多年，什么神神鬼鬼的事都没见过。现在一个长得和他一样的人站在他面前，说自己是魔王。他应该笑，应该骂，应该觉得这一切都是疯话。可他笑不出来。右肩还在疼，身下是冰冷的黑石地，头顶是高得没有尽头的魔纹天顶。他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。
“魔王……”他重复着，声音像从别人嘴里借来的。
那人没有管他信不信，只转过身，往前走了几步。那脚步声又响起来，一下一下，敲在石面上，敲在亚连的神经上。然后他停住了，没有回头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城。”他说。
亚连想说“我不想来”，可那声音只发出来一半，剩下的话被胸口突然涌上的一阵闷痛压了回去。他咳嗽起来，越咳越疼，右肩像要裂开。他侧过身，用左手撑着地面，蜷成一团。咳嗽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撞，像有谁在学他。
等那阵痛过去，他又抬头看去。那人已经走远了，只留下一个极暗的背影，慢慢融进大殿深处的黑暗里。两侧的烛火在他经过时轻轻晃了一下，像被那身影带过去的风惊动了。
亚连躺在地上，喘着粗气。他没有力气再喊，也没有力气再想。他只觉得冷。从地面渗上来的冷，像水一样漫过他的背，漫过他的四肢，一直浸到骨头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。可能是几分钟，可能是更久。意识像断断续续的线，一会儿清楚，一会儿模糊。隐约中，他听见了脚步声。这次更多，更杂。几个穿着深色长裙的女人围了过来。她们的脸藏在阴影里，只露出苍白的手，和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“先别碰他。”有人说。
“手，从那边抬。肩要固定住。”另一个说。
亚连觉得自己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。动作很轻，可右肩还是像被生扯了一下，他差点又昏过去。有人往他嘴里喂了点水。很凉，带着一点苦味。他来不及咽，水从嘴角流出来，顺着下巴滴到衣领里。他迷迷糊糊地睁眼，看见几个模糊的身影在他周围移动，像一群很安静的鸟。
“他醒了。”有人小声说。
亚连用尽全力抬了抬眼皮。眼前的一切都像泡在水里，歪歪扭扭，看不真切。他只看见一个女人的脸凑过来，很白，眼睛很深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像在对他说什么。可亚连已经听不清了。黑暗又漫上来了，从他的脚尖，他的指尖，从四面八方，一点一点，把他往里面拖。
他最后听见的，是一个很轻的、不知是谁的声音。
“等魔王大人下一步的吩咐吧。”
然后什么也没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