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连再次醒来的时候，第一个感觉是冷。
不是那种从外面渗进来的冷，是身体里面在发冷。像他的血还没完全流开，缩在骨头旁边，不肯动。他侧躺在一张很硬的长椅上，身下垫了一层薄薄的绒毯，右肩被人用布条固定住了，缠得很紧，稍微动一下就发麻。他抬了抬左手，发现手指能动了，只是还有点僵。手背上青了一大片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撞的。
他慢慢把眼睛睁开。
还是那个大殿。还是那么高，那么空。他躺的位置靠近大殿左侧，身后是一根很粗的石柱，柱子上刻着那种他看不懂的魔纹，暗红色的光在凹槽里慢慢地走，像血在很细的管子里流。烛火还是那些烛火，安安静静地烧着，不摇不晃。空气里那股陈年木头和冷铁混在一起的气味，比上次更清楚了。
他想起那个人。那个自称魔王的男人。
亚连心里一紧，撑着左手想坐起来。右肩被固定着，身体一歪，差点从长椅上滚下去。他咬住牙，用左手扣住长椅边缘，慢慢把上半身撑起来。脖子后面很酸，像被人按着睡了一夜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，身上还是飞机上穿的那件深灰色长袖，领口有点扯，袖口上还沾着一小块已经发黑的血迹。那是他自己的血吗？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流过血。
“你醒了。”
声音从前方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亚连猛地抬头。
大殿最深处，那团他之前没看清的黑暗里，原来一直有东西。王座。一张很高的、由某种黑色岩石和暗色金属铸成的椅子，孤零零地立在那里。椅背很高，高得像个小型阶梯，顶端隐没在黑暗里。那个男人就坐在王座上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，手肘撑着扶手，手指虚虚地抵着下巴。他整个人像和黑暗长在一起，只有那张脸被烛火勾出一个很淡的边。
亚连咽了口唾沫，喉咙干得发痛。他想说点什么，可嘴张了几次，都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始。我是谁？我为什么会在这里？你到底是什么？这些问题在脑子里撞成一团，像被猫抓乱的线。
那男人却先开口了。
“你在飞机上，看到了吧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在这空荡的大殿里格外清晰，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直接送到亚连耳边。不是问句，是陈述。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。
亚连看着他，慢慢点了点头。他确实看到了。云里的红眼睛，倒挂在天空里的闪电，裂开的天，像内脏一样翻涌的云层。还有那个巨大的、被黑暗裹着的轮廓。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。现在他知道了。
“那些，和你有关？”亚连问。他的声音又干又哑，像很久没说过话，可还算稳。
魔王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放下支着下巴的手，身子微微前倾，整个人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一点。亚连终于看清了他的上半身。黑色的长袍，领口很高，袖口很窄，外面披着一件同样颜色的长外套，边角处绣着很暗的银纹，像把什么古老的图案吞进了黑布里。他的头发是黑的，比衣服更黑，从肩头滑下来，几缕搭在脸侧。那双红眼睛在烛火映照下显得很暗，像冷却了的炭，但里面还有温度。
“界隙不是那么容易出现的。”魔王说，“更不会毫无理由地，刚好出现在你们那架飞机前面。你能活下来，已经比那些人强多了。”
那些人。亚连心里一沉。他想起那些光点，那些和他一起被卷进光流里的乘客，像睡着了一样，一个一个飘远。他闭了闭眼，没敢追问。他怕听到什么自己承受不了的话。
“你是说，那场风暴不是偶然？”亚连问。
“偶然？”魔王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，像在尝一个很陌生的词。然后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极浅，像冰面上的一条细纹，稍纵即逝。“这世上没有偶然。只有你们看不见的线。”
亚连皱起眉。他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那些电影，里面的反派总爱说些故弄玄虚的话，像这样听起来很深，其实什么都没说。可眼前这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，语气太理所当然了，像在讲一种常识。那种“我懒得和你解释”的感觉，比什么威胁都让人不舒服。
“我为什么会在这里？”亚连换了个最直接的问题。
魔王重新靠回王座，整个人的气息又沉了下去。他看了亚连一会儿，像在判断他值不值得听真话。然后他抬起右手，手指在空气里轻轻点了一下。亚连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觉得身前的空气忽然重了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压住了他的额头。他后脑勺抵住石柱，眼前的世界像被推了一下，恍恍惚惚地晃起来。
他看见了一些画面。
很模糊，像沉在水底的旧照片。他看见一个男孩在巷子里跑，看见一片灰蓝色的海，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远处，背对着他。那些画面闪得很快，快得像有人在翻书。他抓不住任何一个，可每一张都让他心口发紧。那里面的人，有些像他，又有些像别人。最后，所有画面停在了一双眼睛上。红色的，从他的正前方，安静地看着他。
“现在你明白了。”魔王的声音从画面之外传来，很轻，却像一根针，把那些画面全刺破了。
亚连猛地回过神来，额头上全是汗。他喘着气，发现自己还靠在柱子上，手指攥着身下的毯子，攥得指节发白。他抬头看向魔王，那个男人依然坐在王座上，好像什么都没做过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？”亚连的声音在抖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慌，那些画面太奇怪了，像记忆，又不是他的记忆。可每一帧都让他熟悉得想吐。
“我是你。”魔王说。
亚连愣住了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，然后急促起来。他想笑，想骂“你疯了”。可那张脸，那双眼睛，那个从黑暗里浮出来的轮廓，全都像一记闷拳打在他胃上。他张了张嘴，只挤出一个字：“什么……”
“我是你，在另一个世界的样子。”魔王慢慢站起来。他一步步从王座上走下来，黑色的衣摆拖在身后，像夜色从高台上流下来。他的眼神很平静，平静得让亚连害怕。像看一面镜子，而那面镜子里装着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自己。
“同一个灵魂，在不同的世界，会以不同的形式存在。”魔王走到亚连面前，停下。他比亚连高一些，影子罩下来，像一堵墙。“你就是我。准确地说，你是我的同位体。”
亚连仰头看着他。两人离得这么近，近到他能看清对方下巴上没有一点胡茬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。近到他能从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，看见自己那张狼狈的、汗湿了的脸。
“我不信。”亚连说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硬，像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。
魔王俯视着他，脸上没有失望，也没有愤怒。他甚至又笑了一下，还是那种淡淡的、什么都没有的笑。
“你不需要信。”他说，“你只需要留在这里。剩下的，时间会告诉你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往回走。脚步声重新在空荡的大殿里响起来，一下，又一下。亚连靠在柱子上，看着他走回王座，看着那团黑暗重新把他吞进去，只留下一个很淡的、像幻觉一样的轮廓。
“你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？”亚连冲着那团黑暗喊。声音在大殿里撞了几下，很快就被吞掉了。
黑暗里，那人似乎又笑了。
“关到你再也不会想逃的时候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