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连其实没听清魔王最后那句话是怎么说完的。
他只记得那团黑暗重新合上之后,整个大殿又安静了下来。那种安静很沉,像有一块透明的石板压在他胸口。他靠在那根石柱上,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石面,一下一下地喘气。刚才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跳,像没关掉的旧电视。巷子,海,陌生的背影,还有那双红眼睛。他越想越觉得反胃。
他试着把那些画面和魔王的话叠在一起,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逻辑。同一个灵魂,不同世界,同位体。这些词他每一个都认识,可连在一起,就像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疯话。他抬起左手,把手背贴在额头上。手很凉,额头更凉。他闭了闭眼,告诉自己先别想那么多。现在最重要的,是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儿,还有没有机会跑。
可他连站都站不起来。
右肩被布条固定着,整条胳膊像不属于自己。左腿好一些,但膝盖往上一点的位置也肿了起来,轻轻一按就抽着疼。他低头看了看,裤腿破了一道口子,里面的皮肤泛着紫,像被什么钝器从侧面打过。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受的伤。也许是从那个叫“界隙”的地方掉出来时撞的。也许是被那些紫色的光线勒的。也许是更早之前。他不知道。他现在对自己身体的了解,几乎和对这个地方的了解一样少。
他深吸一口气,用左手撑住长椅,慢慢把身体转过来。右肩痛得他眼前发黑,他硬是咬着牙没出声。等他终于坐直的时候,额头上全是汗,头发湿答答地贴在脸上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的头发好像比以前长了一点,有几缕垂到了下巴。他皱着眉,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。这个动作做出来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太自然了。自然得让他有点犯恶心。
“醒了就别乱动。”
一个女声从他身后传过来。
亚连整个人一僵。他刚想转头,后颈先感觉到了一阵风。不是真的风,是有人靠近时,空气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。很淡的香味跟着飘过来,像夜里开的什么花,凉丝丝的,不浓,却让亚连的太阳穴一阵发紧。
他慢慢转过头。
两个女人站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。一左一右,像约好了似的,从大殿两侧的阴影里走出来。左边那个,一头银白色的长发,很直,垂到腰下。她穿着件深红色的长裙,外面披着件黑色的短斗篷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不像活人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可眼睛是红的。很浅的那种红,像冬天的落日,冷冰冰的。她看亚连的眼神,像在看一件还没通过检验的东西。
右边那个,头发是粉紫色的,卷得厉害,蓬蓬地堆在肩头。她穿着一条领口开得很低的暗紫色长裙,腰间系着很细的链子,下面坠着几颗深色的石头。她的眼睛是金色的,亮得有点假,像猫在夜里对着光时的那种颜色。她没像左边那个那么严肃,相反,她正盯着亚连看,嘴角微微翘着,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。
亚连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不是因为她们好看。虽然她们确实好看得有点不真实。但更主要的是,她们出现之后,周围的空气明显变了。压迫感。就是动物在林子里突然听见猛兽脚步时,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的那种压迫感。亚连觉得自己的脊椎像被人从后面按住了一样,连抬手的力气都散了大半。
“哎呀,真的醒了呀。”右边那女人先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又软又轻,尾音像带着勾子,听不出是高兴还是戏弄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金色的眼睛在亚连身上转了转:“气色比昨天好多了。昨天那脸白得呀,我还以为你撑不过去呢。”
昨天。亚连心里动了一下。他在这里已经躺了一天了。他睡了这么久?还是说,自己中间又昏过去过?
“维维安。”左边的银发女人开口了。她的声音比那粉发女人冷得多,像冰水从石缝里滴下来,每个字都短促清晰,“别靠那么近。他身上的气息还不稳。”
“知道啦,姐姐。”粉发女人笑着摆摆手,又退了回去。可她的视线一直没离开亚连,像在观察一只刚捡回来的小动物会不会突然咬人。
亚连咽了口唾沫,声音沙哑地问:“你们又是谁?”
粉发女人眨眨眼,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:“对哦,还没自我介绍。我叫维维安。这位是薇拉。我们嘛……算你半个姐姐吧。”
“别胡说。”薇拉皱眉,却没有真生气。她看向亚连,沉默了一瞬,才继续说:“我们是奉魔王之命,来看你的。之后一段时间,你的起居和课程,都由我们负责。”
亚连心里一沉。课程。起居。负责。这些词听起来一个比一个糟。他不是来上学的,也不是来借宿的。他谁都不认识,却被安排得明明白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不需要你们负责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他现在确实连自己都照顾不了。右肩肿着,左腿发紫,站都站不稳。如果这两个人不管他,他可能连这个大殿都走不出去。
“我到底在哪儿?”他换了个问题,声音里那股强撑的硬气,自己都听得出来。
“魔王城。”薇拉说。她回答得很快,语气平静,像在说一个很普通的地名,完全不管这三个字对亚连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“魔王城……”亚连重复了一遍,脑子里像被人泼了桶凉水。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幻想,觉得可能只是掉到了某个奇怪的国家,最多就是语言不通、风俗不同。可“魔王城”这三个字,把他最后那点自欺也撕干净了。
“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故事里的魔王哦。”维维安笑着接话,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,“我们这里又不是天天杀人放火。有女仆,有花园,有下午茶。你待久了说不定会喜欢呢。”
亚连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尖有些发白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干了的血迹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喜欢?怎么可能。他只想回家。
“先起来。”薇拉说。她朝亚连走了过来,脚步很轻,鞋跟踩在石地上,几乎没声。亚连还没反应过来,她已经走到他面前,弯下腰,一只手伸向他。她的手很白,手指细长,掌心纹路很淡,像大理石雕出来的。亚连犹豫了一下,还是用左手搭了上去。
她的手指很凉。亚连像握了一下深冬的栏杆。
薇拉没怎么用力,就把他从长椅上拉了起来。亚连站得很勉强,右肩痛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。薇拉没扶他,只是看着他,像等他站稳。维维安凑过来,从另一边托住他的左臂,笑盈盈地说:“别怕。真站不住就说,姐姐背你呀。”
“不用。”亚连僵着脸,硬是站直了。
维维安“噗”地笑出来,和薇拉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薇拉没笑,只淡淡地说:“能站住就好。今晚先带你去住的地方。明天开始,学礼仪和基础魔力。”
亚连听到“礼仪”两个字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不知道魔王到底要干什么。把他关在城里,还找两个人来教他。像要养一只野猫学会看家护院。可他没再问。他知道,就算问了,这两个人也不会告诉他真正的答案。那个坐在王座上的男人,从头到尾都没给过他一句完整的话。他只能先顺着,再找机会。
“走吧。”薇拉松开他的手,转身朝大殿一侧走去。
亚连迈了一步,左腿软了一下,差点又栽回去。维维安眼疾手快,一把拉住他,嘴里还“哎呀”一声,像在护着一捧快洒出来的水。亚连被她半扶半拽着往前走,心里又恼又没力气。他偏过头,看见大殿另一侧的烛火次第暗淡,像他们一走过,就有手把光都收走。前面的薇拉走得不快,银发在暗红色的火光里一明一灭,像条安静的河。
他不情不愿地跟着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魔王城。两位女王。明天还要学什么礼仪和魔力。所有事都像从天上砸下来,砸得他晕头转向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一只脚穿着鞋,另一只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光着,脚跟很白,像很久没见过太阳。
他多想这真的是一场梦。
可从右肩传来的痛,从薇拉指尖传来的冷,从维维安身上飘来的香味,都太真了。真得他连自欺都做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