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被带到一个很大的房间。
也不确定算不算房间。它更像一座殿中之殿,四面墙离得很远,窗户开得很高,透进来的不是阳光,是那种亚连已经快习惯的暗紫色天光。房间里点着灯,灯罩是深色的,像薄薄的琉璃,把光滤得又暗又软。地上铺着很厚的毯子,踩上去像陷进草地里,亚连光着的那只脚踩在上面,甚至觉得有点痒。
他不太想承认,但这里比他想象中舒服多了。
薇拉走在最前面,进了房间后把灯拨亮了些。维维安扶着他,像扶着一个腿脚不便的病人,一直把他带到一张靠墙的长榻前,才松了手。亚连没说话,自己慢慢坐下去。右肩还是一动就痛,但比刚才好了一点,像被固定住之后,里面的骨头终于不互相磨了。
“今晚先住这里。”薇拉站在他面前,没说废话,“需要什么就拉床头的铃。有人会来。”
“我什么都不要。”亚连低着头,看着自己踩在深色地毯上的那只光脚。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。
维维安在旁边笑了一声,没接他的话,只从旁边的小桌上倒了杯水过来,递到他手边。杯子和她的手一样,很细,很凉,杯壁上凝着一点水雾。亚连没接。她也不急,就那么举着,笑眯眯地看着他,像在等他投降。
亚连喉咙确实干得发紧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用左手把杯子接了过来。水很冷,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清甜。他喝得很慢,怕喝太快会呛出来。
“这样多好。”维维安看他喝了水,笑意更深,“听话,少吃苦头。”
“我不是来听你们话的。”亚连把杯子放下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他知道自己说这话有点蠢。他现在的样子,别说反抗,连走个路都得人扶。可他就是不想顺顺当当地低头。那点脾气像卡在嗓子里的鱼刺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维维安没生气,反而笑得更欢了:“哎呀,还挺倔。姐姐就喜欢这样的。太乖的反而没意思。”
薇拉看了她一眼,维维安这才做了个“好好好”的手势,退到一边。薇拉走到亚连面前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盒子,放在他手边。盒子是深蓝色的,盖子上刻着很细的花纹,像某种叶子。
“药。晚上让女仆给你上。”她说,“肩上的伤不轻,别自己乱动。”
亚连看了眼那盒子,又看了眼薇拉。她的表情很淡,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这种不冷不热的照顾,让亚连更别扭了。她们到底把他当成什么?一个麻烦?一件需要好好保管的货物?还是一个不能弄坏的玩具?他分不清。也可能都不是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最后还是应了一声。他再倔,也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。身上的伤不处理,他哪也去不了。
薇拉点点头,转身朝门口走。维维安却没动,像还想说什么。她歪着头看亚连,金色的眼睛在暗光里像两颗半透明的玻璃珠。
“你安心休息。明天我会来。不会太痛的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不会太痛?”亚连问。他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那点不太对劲的地方。
可维维安只是轻轻“唔”了一声,像在思考怎么说,然后冲他眨了眨眼: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晚安,小可怜。”
她说完就转身,裙摆在地毯上拖过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亚连看着她们一前一后走出房间,房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很轻的“咔”声。房间里又安静下来,只剩灯芯偶尔爆出的一点点细响。
亚连坐了一会儿,才慢慢躺下来。长榻很软,软得让他不习惯。他身上还穿着飞机上那件长袖,布料皱巴巴的,沾着血和灰。他闭了闭眼,想整理一下从醒来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,可脑子像被灌了浆糊,越搅越糊。魔王。薇拉。维维安。这些名字在意识里浮浮沉沉,像几块怎么都拼不到一起的碎片。
第二天,他是被敲门声叫醒的。
不是敲门。是有人在外面轻轻摇了摇铃,铃声很小,像从很远的水面上飘过来。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几个不认识的人站在门口。都是女的。穿着差不多的深色长裙,头发盘得很整齐,脸都低着,不敢往他这边看。亚连下意识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,才想起自己昨晚什么都没换。
“请让我们为您更衣。”最前面那个女仆小声说。她低着头,声音轻得像怕惊到什么。
亚连皱了皱眉:“我自己能来。”
女仆们互相看了一眼,没动。片刻后,那个开口的女仆又小声说:“这是两位女王的意思。您的伤不方便,请让我们帮您。”
亚连想拒绝,可右肩一抬就疼得他倒抽气。他只能由着她们轻手轻脚地把他从长榻上扶起来,脱掉那件脏得不成样子的长袖,用温热的湿帕子擦他身上的血渍和灰。动作很轻,像在擦一件薄瓷器。有人给他换了干净的内衫,浅灰色的,料子软得不像话。又有人端来早饭,几样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,闻着很香,可亚连只吃了几口就推开了。胃里像塞了团棉花,什么都装不下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薇拉来了。
她今天换了身衣服,还是深色,只是款式更利落。维维安跟在她身后,手里没拿着什么,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。亚连坐在长榻上,看她们进来,就知道有事要发生。
薇拉走到他面前,没废话:“跟我来。魔王大人有话要对你说。”
亚连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毯子。那个男人。那张和他长得极像的脸。他想了一晚上,越想越冷。现在听说还要再去见他,胃里那团棉花又堵上来了。可他知道躲不过去。女仆已经扶他起来,给他披了件薄外衣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腿还有点软,但比起昨天已经好多了。
他被带到另一座殿里。
比昨晚住的房间大很多,也冷很多。他认得这里。是昨天他醒来时待的地方。那个高得没有尽头的天顶,那些像符咒一样刻在地面和柱子上的纹路,还有那两排黑沉沉的烛台。他的脚步声在石地上响起来,一下,一下,像走在一口井里。
魔王已经在王座上了。和昨天一样,整个人陷在阴影里,只露出半个身子。亚连被带到王座下方几步远的地方。他没有抬头。他不想看那张脸。可他耳朵边,已经听到了声音。不是从王座上发出来的,是从四面八方,很轻,像有人在大殿的每个角落里低语。然后,那低语停了。
“开始吧。”魔王说。
亚连一怔。开始什么?
他还没来得及想,薇拉已经上前一步,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句话。她的语气很平,像在向谁确认什么。维维安也开口了,她的声调更轻,更软,像在笑,又像在讨价还价。然后魔王又说了句什么,声音很低。两个人都不出声了。大殿又静下来,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。
亚连站在那里,像一个局外人。他能听见每一个音节,能看见他们嘴唇的动作,却什么都听不懂。那种感觉很糟,糟透了。他像被扔进了一个和他无关的会议里,三个人在决定他的事,可他却连他们什么时候点头、什么时候摇头都看不明白。他只看见薇拉的背很直,维维安的手轻轻摆了一下,像是叹了口气,又像在说“行吧”。然后薇拉转向他,用他能懂的语言说:
“之后几天,你要接受一些调整。和你的身体有关。”
亚连的脑子“嗡”了一下。调整。身体。这两个词凑在一起,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想起维维安昨晚说的“不会太痛”。想起魔王在黑暗里对他说“你很快就不会再害怕了”。原来指的都是这个。原来他们早就安排好了。从薇拉给他药,从女仆给他换衣服,从他被扶进这间大殿,全都是在为这个做准备。
他张了张嘴,想跑。可身体像被钉住了。他的脚像灌了铅,抬不起来。他的背脊一阵一阵地发凉。他听见自己呼吸越来越重,像有人往他胸口压石头。他不想问了。他忽然觉得,问什么都没有意义。他们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。他们只是在通知他。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,说了很多遍,最后才施舍般地,把结论翻译给他一个人听。
“我要是不答应呢?”亚连抬起头,盯着薇拉的眼睛。
薇拉没有回避。她看着亚连,那双浅红色的眼睛像冬天结冰的湖,什么情绪都藏在下面。她没说话。身后的维维安轻轻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很轻,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,却让亚连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“别这样,妹妹。”维维安说。
她的声音很柔,柔得亚连浑身发冷。他分明站在三个强大得不像话的存在中间,却觉得整个大殿里,只剩他一个人。
王座上,魔王慢慢站起来。他的影子从高处落下,正好把亚连整个人都罩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