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连以为自己会喊出来。
可当那道影子真正罩下来的时候，他连呼吸都忘了。魔王站起来得很慢，像一座山从黑夜里慢慢升起，没有声音，却把殿里所有的光都压暗了几分。两侧的烛火像被什么从上面按了一下，火焰齐齐矮了一截，整个大殿里的影子都活了过来，在地面和柱子上缓慢地爬。
亚连还站在原地，脚底下像生了根。他看见魔王从高处走下来，一级一级，黑袍拖在身后，像把整片黑暗从王座上带了下来。两位女王向两侧退开，给他让出路。薇拉低着头，眼睛看着地面。维维安也收了笑，下巴微微扬起，像在等一场早就知道的宣判。
魔王停在他面前。
很突然，亚连一直以为自己会低头，会闭眼，会做点什么来躲开那张脸。可他没有。他睁着眼，和魔王对视，像被什么力量按住了后颈，逼着他把脸仰起来。他又看见那双暗红色的眼睛，看见那张和他几乎一样，却冷得像石像的脸。太近了。近到亚连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很淡的冷香，像旧木头和铁器混在一起的味道，凉得让人发麻。
魔王抬起手。
亚连以为他要打自己，或者掐住自己的喉咙，身体先一步往后缩了一下。可魔王只是把手指点在他额头上。那指腹很凉，像一小块从深冬里捞出来的玉。亚连的脑子“嗡”了一下，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，连眼皮都眨不动了。
“你的灵魂，和普通人类不一样。”魔王说。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像从额头上那根手指直接灌进脑子里。亚连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拨开了一层，像有只无形的手，轻轻翻开了他脑子里最上面的一页。那些关于飞机的记忆、关于坠落的恐惧、关于家人的模糊影子，都像纸片一样被掀起来，停在那里，等着谁去看。
“你自己应该也感觉到了。”魔王继续说，指尖离开他的额头，“从你醒过来开始，身体就一直在变轻，变薄。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。”
亚连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他确实感觉到了。只是说不上来。从醒来之后，他就有一种很细微的、像隔着层什么在看世界的感觉。手碰到东西，像隔了水；脚踩在地上，像陷进棉花里。他以为那是伤，是累，是吓的。可魔王说出来之后，那些感觉忽然变得清晰了。它一直在。一直在他身体里，像另一颗心脏在跳。
“那是因为你的灵魂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魔王说，“它正在变得像我们。可你的身体，还是人类的东西。”
亚连抬起头，嘴唇发白：“所以呢？你要把我变成和你们一样的东西？”
魔王看了他一会儿。那目光很沉，像在估量什么。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，带着点极淡的、说不清是安慰还是嘲弄的弧度。
“不是‘变成和我们一样’。”他说，“是把你本来就该有的样子，还给你。”
亚连听不懂。他只觉得自己像被人推进了雾里。每一句话都像从很远处飘过来，听着有道理，可细想全是空的。他只能抓住最表面的那层意思：他们要对他的身体做点什么。很严重的事。而且没有拒绝的余地。
“你的灵魂在排斥这具身体。”薇拉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，不高，却很清楚，像一把极细的刀把雾划开了一条缝，“继续这样下去，你会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。不是死，是比死更麻烦的事。你会变成半人半魔的残次品，既不属于这边，也回不去那边。”
亚连猛地转头看她。薇拉的表情没变，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，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。可亚连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别的。比死更麻烦。半人半魔。这些词像冰碴子，一个个往他胸口里掉。
“你的身体必须调整。”薇拉说，“不然你连自己是谁都会慢慢丢掉。”
“那你们现在这样做，我就能知道自己是谁了？”亚连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，甚至有点破音。他像被逼急了，也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口子，“你们把我抓到这种地方，现在又要改我的身体，还说是为我好？”
薇拉不说话了。维维安在另一边轻轻叹了口气，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。魔王仍站在他面前，影子把他整个人罩住，像一片怎么都甩不掉的夜。
“你以为我们很闲吗？”魔王忽然说。他语气没变，还是淡淡的，可亚连觉得周围的空气都重了。像有只大手从上方压下来，按在他后颈上，慢慢往下。
“你被卷进界隙，灵魂已经留下了痕迹。如果不处理，那些痕迹会慢慢扩开。到那时候，你连人形都未必保得住。”魔王顿了顿，像在给亚连留出消化的时间，“其他人和你不一样。他们只是路过。而你，被我捞了出来。你的灵魂和我的灵魂是同一根线，它在这里会醒。你以为凭你现在这副身体，能装得住吗？”
亚连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却什么都说不出。他想起那些光流，那些散落在自己意识里的画面，那个从自己身体里往外浮的感觉。都真的存在过。不是他的错觉。魔王说的那些，至少有一半是真的。也许不是全部。也许他们隐瞒了什么。可他分不清。他现在连自己该信谁都分不清。
“那我会变成什么样？”亚连哑着嗓子问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来。也许他只是想在一个完全失控的局面里，抓住一点确定的东西。
“你会睡一觉。”魔王说，“等醒来，身体会更适合你。不会痛，也不会死。只是需要几天时间适应。”
他说得太平静了。平静得让亚连后颈发凉。不会痛，不会死。这算什么保证？像有人在推他进一扇黑门，拍着他的背说“进去吧，不会摔的”。可门后面是什么，谁都不肯说。
“我有得选吗？”亚连问。
魔王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抬起手，做了个极轻的手势。两位女王从两侧靠过来，像早就等在那里的影子。亚连被一左一右扶住胳膊，身体像被人从地面架了起来。他没有挣扎。挣扎不动。腿是软的，身上到处都疼。更可怕的是，他发现自己连再问一句的力气都没了。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一点点流走。
“子时开始。”魔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亚连没有回头。他也不想回头。他怕自己一回头，就会看见那双红眼睛还停在半空，像两盏为他留好的灯。
他被扶出大殿。门在身后缓缓合上，发出一声很沉的闷响。外面的风很冷，直往领口里钻。亚连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石阶上，凉得他一激灵。天还是紫的，厚厚地压着，像永远不会散。
“别这么苦着脸了。”维维安走在他左边，声音轻轻的，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，“姐姐们会一直守着你的。你醒过来，第一眼就能看到我们。”
“我没让你们守。”亚连说。
维维安笑了一下，像没听见他话里的刺：“嘴硬。等真到了那时候，你说不定还会叫姐姐呢。”
亚连没接话。他太累了。累得连生气都像在勉强。薇拉走在他右边，一声不吭，手却稳稳地扶着他，像怕他随时会倒。亚连看着前面那条长长的、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回廊，忽然想，如果他现在挣开这两个人，转身跑掉，能跑多远？十步？五步？也许还没到大殿门口，就会被抓回来。说不定还会被锁起来。他闭了闭眼，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。
还不急。他对自己说。先活过今晚。先醒过来。
剩下的，总会有办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