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廊很长。
亚连被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扶着,走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,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。这座城太大,大得像没有边。回廊两边的窗户每隔几步就有一扇,窗外永远是那片暗紫色的天,像死了一样。他光着的那只脚已经冻得发木,踩在石地上像踩着一块冰。右肩还缠着布条,每走一步都轻轻扯着,隐隐地疼。
他想记住路,可根本记不住。那些转弯都太像了。一样的高墙,一样的烛火,一样的黑色石柱,柱子上刻着一样看不懂的纹路。他像在一口井里打转,不管怎么走,都像在原地兜圈子。到后来他干脆不看了。看也没用。他连这座城长什么样都想象不出来。
他们最后停在一扇很矮的门前。
说是门,其实更像个洞口,嵌在回廊尽头的石壁里。门是黑色的,没有纹路,也没有门环,只在正中间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,像只半闭的眼睛。薇拉伸手按了一下那块石头,它亮了一瞬,像被点亮了,又慢慢暗下去。门开了,没有声音,像有人从里面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一股很凉的风从门里流出来。不冷,就是凉。像深井里的水气,贴着地面往亚连脚边爬。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,被维维安扶住了背。
“别怕。”她低声说。
亚连没说话。他怕也没用。薇拉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。亚连被扶着跟进去,脚一踩进去,就感觉不对。地面不是刚才那种硬邦邦的石板,而是很滑、很细的材质,像被打磨了几百年的玉,泛着很淡的冷光。房间不大,比之前那个住处小多了。四壁都是深色的,没点灯,光是从地面和墙角的纹路里渗出来的,很暗,只够人勉强看清轮廓。房间正中央,有一张台子。很长,很窄,高到人的腰际。也是黑色的,台面上什么纹路都没有,像一整块从地底长出来的石头。
亚连的脚不动了。他盯着那张台子,后颈慢慢浮起一层冷汗。他猜到那是干什么的了。就算他们什么都没说,他也猜得到。那石台太像了。像故事里献祭的案台,像屠宰场里最干净的那块砧板。他不肯再往前走。两条腿像长在了地上,任维维安怎么轻轻推他,他都不动。
“亚连。”薇拉从前面转过身,叫了他的名字。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。她的声音平静,像在叫一个很久没见的熟人的名字,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,“你要上去。”
亚连摇摇头。他摇得很慢,牙齿在打颤:“我不去。”
“你答应了。”薇拉说。
“我没答应。”亚连的声音忽然尖了一点,“从头到尾,你们都没问过我愿意不愿意。那个魔王说不能拒绝,你让我怎么选?这也能叫答应?”
“可以。”薇拉说。她看着亚连,眼睛一眨不眨,像要把他看穿,“你可以选。如果你现在走得出这扇门,我们不会追。”
亚连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门还开着,门外的回廊又长又暗,风从外面灌进来,吹得他衣摆轻轻摇晃。他好像真的可以走。走回去,回到那个房间,躺下,闭上眼睛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可他知道,不可能。他走了以后呢?那个人会放过他吗?那两个女人会真的不追吗?还是说,薇拉只是吃定了他不敢跑,才把话说得这么漂亮?
他的肩膀垮了下来。只一下,像有根撑了太久的骨头终于断了。他站在原地,没说话,也没再往前。维维安轻轻叹了口气,从旁边挽住他的胳膊,像带一个不肯进医院的孩子一样,一点一点把他往那张台子带。
“会没事的。”她边走边说,“姐姐们会守着你。你数几个数,就睡过去了。”
“别骗我了。”亚连低声说。
维维安没有反驳。她把亚连带到了台子前。薇拉朝他伸出手,示意他上去。亚连看着那只手,又白又薄,在冷光里像玉做的一样。他闭上眼,缓缓吐出一口气,然后自己用左手撑着台面,慢慢坐了上去。台面很凉,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,像从石头里渗出来的寒气,直往骨头里钻。他平躺下来,看见头顶也刻着那种发暗光的纹路,一圈一圈的,像只很大的眼。
“右肩。”薇拉说。亚连没动。她便自己弯下腰,把亚连右肩上的布条解开。动作很轻,可亚连还是疼得皱起了眉。他偏过头,看见自己的肩膀从衣服里露出来,皮肤下一片青黑,像被谁用墨水染过。薇拉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几下,疼得亚连咬住了后槽牙。
“骨头没断,只是错位后的瘀血。”薇拉说,像在对他解释,又像在自言自语。然后她直起身,对维维安说:“开始吧。”
维维安点头。亚连侧着头,看见她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。很细,像根极短的发簪,通体深紫色,尖端有一点微光。她走到石台右侧,把袖子卷起来,露出手腕。亚连还没明白她要干什么,就看见她用那根东西在自己的腕上划了一下。
很轻。像用指甲在皮肤上划了条线。
可那血一下就涌了出来。颜色很深,红里透紫,在暗光里像一串从腕间滑出来的珠子。亚连的心跳猛地快了。他想动,可身体像被石台吸住了,上半身沉得厉害。不是魔法,是那台子在起作用。他的背、腰、腿,都像被什么从下方按住了,动弹不得。他只能睁大眼看着,看着维维安的血一滴一滴地浮起来,不往下掉,反而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,慢慢飘到她掌心上方,聚成小小的一团。那团血浮在那里,微微搏动,像活着。
“别怕。”维维安朝他笑了笑。她腕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,像从没划过一样。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,但表情还是那副轻松模样,像刚做了件不起眼的小事。
另一边,薇拉也抬起了手。她没有用工具,只把指尖在左手掌心一划,像撕开一道无形的口子。血从她掌心渗出来,同样是深红色的,却比维维安的颜色更冷,更像结了一层霜。她的血也浮起来,聚成一滴,和维维安那团血并排悬在半空。两颗血珠,一冷一暖,隔着一点距离,微微颤动,像在互相试探。
亚连张了张嘴,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。他看见薇拉和维维安同时向后退了半步,两人中间,那两颗血珠慢慢升高,升到他胸口上方,停住了。空气开始发沉,像整个房间都在朝那两颗血珠收缩。墙壁上的暗纹越来越亮,地板里的光像活了一样,一道一道往石台这边爬。亚连觉得自己像躺进了一条正在醒来的血管里,周围全是缓慢的、有节奏的脉动。
他听见门又开了。
是那个男人。他来了。没有脚步声,像从黑暗里长出来一样。亚连没有转头,也不用转头。他闻到了那股冷香,旧木头,冷铁,还有一点点说不出的、像雪和灰混在一起的气味。魔王走到他旁边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亚连被那目光压得差点喘不过气来。
“挺乖的。”魔王说。声音很低,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。他抬起左手,食指在空气中一划,指尖凝出一滴血。那血是暗紫色的,比薇拉和维维安的颜色都深,像夜被磨碎了,揉成的一滴。它一出现,房间里所有的光都颤了一下。维维安那团血往旁边缩了缩,薇拉的血也微微后撤,像在给更古老的东西让位。
三滴血。三种颜色。它们在空中碰在一起,无声地,慢慢融成一滴更大的、不断变色的血珠。那血珠每变一次颜色,亚连的心就跟着抽一下,像有根线把他的心脏和那东西连在了一起。他感到胸口越来越烫,像有什么正从身体内部往外顶。
“你骗我……”亚连忽然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。他看着魔王,眼里全是血丝,“你说不会痛。可你连我要变成什么都……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魔王说。他俯下身,离亚连更近了一点,红瞳在暗光里亮得惊人,“你不需要知道太多。你只需要接受。然后,变成你该有的样子。”
他直起身。那滴血珠缓缓下降,朝亚连的胸口落去。
亚连闭上眼。他最后的意识里,只来得及做一件事。
他在心里,叫了一声自己原来的名字。像怕等醒过来以后,就再也想不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