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连没来得及闭眼。
那滴血落得太快了。他刚在心里念完那个名字,它就掉了下来,像一颗从高空坠下的珠子,直直砸在他胸口。没有声音,也没有水花。它像穿过衣服、穿过皮肤、穿过肋骨,直接没入了身体最里面。亚连整个人在石台上弹了一下,背脊弓起来,又重重落下。不是痛,是比痛更让他害怕的一种感觉。
像有什么东西,从心脏里苏醒了。
他张着嘴,想吸气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只能感觉到。那滴血在他胸口散开,像墨滴进清水里,慢慢朝四面八方渗去。温热的,不是他的体温,是另一种温度,像有人把一小团火种放进了他身体深处,然后那火种开始沿着他的血管、经络、甚至更细小的东西,一点一点地爬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变了。本来跳得又乱又急,可那滴血渗进去之后,心跳反而慢了下来。很慢,很重,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一面旧鼓。每一跳,都震得他头皮发麻。
他的眼睛没有闭,可视线已经散了。眼前的景象像泡在水里,歪歪扭扭。他看到天花板上那些纹路亮起来,看到三个人影围在石台边,看到他自己的身体正从皮肤下面发出极淡的光。那光不亮,像将灭未灭的炭,暗红色的,在他血管底下缓慢流动。他觉得自己像一盏被强行点亮的灯,灯芯还是湿的,烧得磕磕绊绊。
“心跳稳住了。”有人说话。是薇拉。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隔着一层水。
“真漂亮啊……”另一个声音说。是维维安。她的语气还是那副轻飘飘的样子,但尾音有点发紧,像在掩饰什么,“每次看都觉得,像在制造奇迹。”
“奇迹不会没有代价。”薇拉说。
“他的身体会承受不住。”魔王的声音最后落下来,又低又平,像在说一件早就写好的事,“不过,承受不住也得承受。”
亚连想喊。想骂。想让他们住嘴。他还没死。他还能听见。他们凭什么用这种口气,像他已经成了一件正在被锻造的东西?可他的嘴像被糊住了,舌头沉在口腔底,连抬都抬不起来。他想动一动手指,可手指像断了线,全都不是自己的。唯一还能做的,就是看。而那三滴血,正慢慢出现在他正上方。
他看见了它们。
三滴血悬浮在他胸口上方,没有立刻落下。它们贴得很近,又隔着一点距离,像三个互相戒备的活物。最左边那滴是深红色的,薇拉的。它最沉,像一滴凝固了许久的旧血,表面折着冷光,安安静静地悬在那儿,动也不动。中间偏右一点,是维维安的。那滴颜色更亮,带点粉紫,像被风吹得轻轻摇晃,总想往另两滴那边凑,又总在最后一寸缩回来。而最后一滴,在它们正下方,像托着它们似的,缓慢地向上浮。那滴是暗紫色的,比另外两滴都大一圈,表面有极淡的金丝在流动,像夜的浓缩。
三滴血。三种颜色。三种完全不同的、正在呼吸的力量。
亚连盯着它们,眼睛发酸,却怎么也闭不上。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气管。空气越来越沉,沉得他胸口发闷。那三滴血开始转了。先是很慢,像谁在水里搅了一下,接着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,最后快得连颜色都分不清了。它们绞在一起,像三股不同温度的丝线,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用力**。尖细的鸣叫响了起来,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,是从头骨里面钻进来的。像有人用极细的针,在亚连的太阳穴上划。
他想捂住耳朵,可手抬不起来。那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尖,尖到某个顶点时,忽然断了。三滴血也停了。它们停在半空,已经融成了一个东西。
那已经不能叫血了。像一颗很小的珠子,又像一粒会发光的种子。它通体暗红色,里面却裹着三种不断变换颜色的光。一会儿是血族那种冷红,一会儿是魅魔那种粉紫,一会儿又透出魔王的暗金。三种颜色在它内部转着,像被关在一个极小的笼子里的三只活物。它表面不是光滑的,上面布满极细的纹路,不是花纹,更像血脉,像人类眼球上的血丝,从中心向外蔓延,一跳一跳,和亚连的心跳同频。
他闻到了血的味道。
那股味道来得很突然。像有人把一整片血海拍在他脸上。不是臭,也不腥,而是某种更原始的、让亚连浑身发寒的气味。它从鼻腔钻进去,从喉咙灌进去,从皮肤渗进去。他全身的血都像被那味道唤醒了,拼命朝同一个方向涌。胸口那块地方越来越烫,像那滴血正在他身上开一个口子。他的心脏开始发疯一样地跳,快到像要从肋骨间蹦出来。
“它等不及了。”维维安低声说。她的笑已经没了,语气里有几分少见的认真,“这孩子的体质,比我们想的还适合。”
“不是适合。”魔王说。他站在亚连头顶正上方,低头俯视,红瞳里倒映着那滴不断变色的血珠,“是本来就是。”
亚连的眼珠子动了动,对上他的视线。他想问,什么叫“本来就是”。可魔王没给他机会。那滴血在这时猛地往下一沉,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吸住了,“啪”地一声轻响,落在了亚连胸口正中央。
这次是真的痛。
亚连的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狠狠拽出来,又猛地按回去。他的身体在石台上疯狂地颤抖起来,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。嘴巴终于能张开了,可发出来的不是尖叫,是一声极长的、像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气音。他觉得自己从内里被点燃了。血管里流的不是血,是岩浆,是从那三滴血里化出来的、不属于他的热量。它们横冲直撞,像三股洪水同时灌进同一条河道。他的太阳穴像要炸开,眼球像要从眼眶里跳出去,甚至每根发丝都像被通了电。
有人在按住他。好几只手。薇拉按着他的左臂,维维安按着他的右肩,还有别的力量,他分不清,像从石台里伸出来的,箍住了他的腰和腿。他的身体反复弓起又落下,后脑勺一次次磕在石面上,磕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可他就是昏不过去。连昏过去都做不到。他只能醒着,一直醒着,被那滴血从里到外一遍遍地烧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他听见薇拉说。她的声音还是很冷,但好像近了一点,像在压着他胳膊的同时,把什么别的东西也一起压住了。
“子时还没到。”维维安说。
亚连已经分不清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了。他只觉得那滴血还在往里钻,像要把什么从他身体里挤出去。他全身的皮肤都在发亮,暗红色的光从他领口、袖口、裤管里透出来,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他体内挣脱出来。他不知道,那是他原本的人类之血,正被逼到身体最边缘。
他张着嘴,嘴唇一开一合,像一条快干死的鱼。他拼命想抓住点什么,手指在空气里乱抓。他抓到了谁的手。很凉,很细,应该不是维维安,是薇拉。她的手腕被他握得死紧,指甲都陷进了她的皮肤里。可她没有挣开。连动都没动。她只是翻过手,把他的手整个包住。那手凉得厉害,却让亚连在极度的灼热里,找到一点可以抓住的地方。
“别松。”薇拉说。
亚连听见了。他听得很清楚。这两个字穿过那些沸腾的、尖啸的声音,直直落进他耳朵里。他不知道这是安慰,还是命令。但他确实没有松。他把全身仅剩的力气都用在右手上,死死抓着那只冰凉的手,像怕自己被冲走。
又一波更猛烈的热浪从胸口炸开。他眼前一白,耳朵里“嗡”地一声,终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世界在很远的地方摇晃。他最后看到的,是薇拉那头银发从肩头滑下来,把她的脸遮住了一半。她的眼睛还是红色的,很冷,很静,像冬天结冰的湖。他一直看着那双眼,直到所有的光都灭了,直到他整个人像被拖进湖底,慢慢往下沉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,他听见自己喊了一个名字。不是自己的。是那个女人的。
他喊得轻极了。
轻得像一句话还没说完,就已经被风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