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连没有完全昏过去。
他的意识像被撕成两半,一半沉进了黑沉沉的水底,一半还浮在水面上,什么都看得见,什么都听得见,就是动不了。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在石台上剧烈地抖动,看见自己的手还抓着薇拉的手,指节白得发青,像要捏碎谁。他看见维维安按着他的右肩,嘴唇抿得很紧,额角有细密的汗。他看见魔王站在他头顶前方,暗红色的眼睛半垂着,像在观赏一场早就看过的戏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了。那声音像别人的,从喉咙里挤出来,断断续续,像破掉的风箱。他想停,可停不下来。嗓子眼里像有一团火在烧。他不由自主地拼命吸气,可空气像变成了热水,灌进肺里,烫得他整个人都在痉挛。
“再压紧一点。”薇拉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,冷而清晰,“他的左手。”
有人按住了他的左手。是维维安。她把亚连的左手从自己的肩头拿下来,两只手合力按在石台上。她的手掌很软,可力道大得吓人,亚连觉得自己的手腕像被两道温热又沉重的镣铐锁住了。他连小指都动不了。
他想说话。想说“放开我”,想说“我受不了了”,想说“求你们停下来”。可他的舌头像被烫熟了,瘫在口腔里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他只能从喉管里发出那种他自己都认不出的声音,像动物被踩住脖子时最后漏出的那点气音。
那滴血还在往里钻。
亚连能感觉到它的路径。它像有生命一样,从他胸口的正中心出发,兵分三路,一路朝上,一路朝下,一路朝他的四肢漫过去。那东西经过哪儿,哪儿就像被人从身体里浇了铁水。血管一截一截地疼过去,不是那种利落的刺痛,是闷的、涨的、像有什么东西被硬塞进来,把原来的血挤到一边。他的皮肤从里面亮起来,暗红色的光透过他单薄的内衫,一条一条,像蛛网。那是他自己的血管在发光。他看见了,却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。
“他的身体在排斥。”维维安说。她难得没用那种轻飘飘的腔调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亚连听见。可亚连听见了。他现在什么都能听见。连烛火舔舐灯芯的声音都像在耳边炸。
“正常。”魔王说,“把他体内的旧血逼出来。等旧的清干净了,新的自然不会再闹。”
亚连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人按在水里反复揉洗的布,身体里的每一处都在被掏空。他以为自己会流血。可他没有。那些被挤出去的东西,像是从他皮肤里蒸发了,变成极淡的红色雾气,从他身上一点一点散开,消在空气里。他闻到了,那是他自己的味道。很淡的、温热的、和普通人一样的血腥气。他看着那气从自己胳膊上飘起来,像看自己的命从身体里溜走。
“不要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了一个字。那声音又小又破,像从嗓子眼里的裂缝中漏出来的。薇拉的手动了一下,像被那两个字碰了一下。可她仍然没有松手。亚连不知道她听见没有。也许听见了,也许觉得不重要。他也没力气再说了。
热浪又来了。
这一次比之前更猛。那滴血像在他的身体里爆炸了。亚连的眼前“轰”地一下全白了,世界像被人从他脑子里整个抽走。他浑身猛地一挺,后脑勺在石台上撞得“咚”一声,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。好几双手同时按住了他。他听见薇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在喊什么,可他已经听不清了。他只能感到那些光、那些热、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,正像潮水一样漫过他,吞掉他。
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。沉得很快。周围的水很热,像在煮他,又像在接住他。他不再挣扎了。挣扎不动了。那具身体像已经不听他使唤,只凭那滴血的意志在抖、在扭、在变化。他像个被按在案板上的旁观者,缩在意识的角落,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人一块一块地拆开,又一块一块地拼起来。
“亚连。”有人叫他。
他动了动眼皮。没有回应。那声音听起来很远,像从水面上照下来的一束光。他不想回答。他很累。他只想沉下去,沉到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地方。
“别睡。”那声音又说,这次近了些,是薇拉。她的声音还是凉的,可那凉意里,像掺了什么别的东西。亚连说不上来。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薇拉。从第一次见面起,她就像一堵墙,又冷又硬。可这会儿,那墙像有了一道极细的缝,风从缝里漏出来,带着点不太像她的温度。
“你还没结束。”薇拉说,“现在睡过去,就再也醒不过来了。”
亚连的指尖动了动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,还被她握在手里。她的手也被那阵热浪烤暖了,不再像之前那么凉。可那点暖意,在亚连全身的灼烧里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他用尽全力,让眼皮抬起来一条缝。
眼前全是暗红色的光。他看见自己的胸口在发光,那光像有脉搏,一跳一跳的,和他的心跳已经不同步了。它更快,更急,像在追赶什么。薇拉的脸在光里浮现出来,银发从额前滑落,遮住了半张脸。她的嘴唇在动,像在念着什么。亚连听不见。他只看见她那双浅红色的眼睛,离他很近。那眼里有映着他自己的光,一团又一团,像被困住了。
“别松。”薇拉又说。和之前一样。和那阵最猛的热浪砸下来时,她说过的一模一样。
亚连又收紧了手指。他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抓什么了。也许只是不想让最后那点意识散掉。也许是因为,在这座冷得不像话的城里,只有这只手还让他觉得,自己没有被彻底丢下。
“维维安。”薇拉叫了一声。
“在呢。”维维安应得很快,像早就准备好了。
“把你那部分稳住。血族的量已经过了,魅魔那边还在乱窜。”
“知道啦。你也是,别太惯着他那只手。再这么抓下去,你骨头都要裂了。”维维安的语气里带着点很淡的埋怨,像姐姐责备妹妹总把喜欢的东西抱得太紧。
“无妨。”薇拉说。
亚连没听见后面的话了。他的意识又开始散了,像一块被热蜡反复浇灌的软泥,一点点从石台边缘淌下去。他觉得自己的四肢开始变长,又像变细;肩膀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往中间压;腰、胯、胸口,全都有气在乱转,像在重新塑形。他想动一下,想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。可他已经没有“样子”了。他只是一团还很烫的东西,正被那三滴血揉过来,揉过去。
“很快就好了。”维维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贴着水面说给他听的。
亚连没有回应。他只是在心里想:这到底是什么“好”啊。他想家,想那架飞机,想那两位坐在旁边的老爷爷老太太。他甚至想念机场的地砖,想念那些没发出去的朋友圈。人到了这种时候,想起的全是些最没用的东西。他攥着薇拉的手,那些没用的画面一张张从他眼前滑过去,像在和他告别。
他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。也许哭了。因为他尝到了一点点咸味。也可能是血。他自己的。从鼻腔里流出来的,热热的,像两条小蛇从嘴唇边爬过去。他没力气去管。随便了。都随便了。
热浪第三次拍了下来。他的意识“啪”地一声,像被谁吹灭了。
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这次,他没有再抵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