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连以为最痛的部分已经过去了。
他错了……
那滴血带来的灼烧感还没有完全退去,另一种更可怕的感觉就从身体深处浮了上来。不是烧,也不是涨,而是一种从骨头里传出来的、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撬开的感觉。他的四肢开始不听使唤地抽动,手指在石台上刮出几道浅浅的痕迹。膝盖、手肘、肩膀、胯骨,每一处关节都像被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,又像有人正从里面用力把他撑开。他还没完全清醒,意识浮浮沉沉的,像漂在一片滚烫的水面上,可那痛太清楚了,清楚到他想再昏过去都做不到……
“骨骼开始重塑了。”薇拉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,像在观察他的反应。
“比预想的快。”维维安说,语气里没有笑,像在认真打量什么,“才多久就进入骨相阶段了,这孩子的身体……真能忍。”
亚连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,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,夹杂着骨头相互摩擦时那种细密的、令人牙酸的声音。对,就是骨头。他听到了。那种声音从身体里面传出来,像有人用挫刀在打磨他每一根骨头。它们在一寸一寸地改变,他感觉得到,先是肩胛骨,像被人从背后按住,慢慢往中间收,宽宽的骨架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压窄。然后是锁骨,那里原本很平,现在却像有什么从里面向上顶,要把皮肤都撑起来。
“停……停一下……”亚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像被砂纸磨过……没有人停下,他也没指望有人会停下。他只是疼得受不了了,像被困在一个密闭的箱子里,身体正被一点点压缩。
薇拉还握着他的手,她的手指已经不再凉了,被亚连掌心的汗和热捂得发温。可亚连还是能感觉到,那手一直很稳,没有松开,也没有多余的动作。像一根从岸上垂下来的绳子,静静地等他抓住。他拼命抓着,指节已经僵了,像被冻成了那个形状。他不知道自己再用力一点,会不会把她的手捏断……可她好像不在乎。
“肩膀的幅度小了。”维维安在旁边说,像在给谁做着记录。
亚连闭上眼,又睁开,他不想看自己的身体,可他的眼睛像被什么力量吸引着,还是朝下看了一眼。内衫已经被汗湿透了,紧紧贴在身上。他能看见自己的肩,从领口露出来的那截,正在微微颤动。不是他在抖,是肌肉和皮肤在随着骨头的变化而移动。骨头在改,肌肉在重新附上去。那里原本的线条很硬,现在却开始变得柔和,像有人用刀在慢慢削去那些棱角,他的肩真的变窄了……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失去他原来的轮廓。
而且不止是变窄。
亚连能感觉到,自己在变小。不是错觉。他的视线在降低。原本他平躺着,眼角余光能越过薇拉的肩膀,看到后面墙上某块发光的纹路。可现在,那块纹路被薇拉的身体挡住了。他的背、他的腿,他整个人的长度都在往里收,像一棵正被从两端轻轻压缩的树。手腕和脚踝细了下去,连手指都比之前短了一小截。他动了一下指节,感觉到它们更轻了,更薄了,像某种还没完全长开的、属于孩子的骨节。
“怎么……回事……”他喘着气,声音又细又哑,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。
“骨相重塑。”薇拉的声音还是那样,稳得像在背一本书,“你的新身体,需要从最基础的形态开始。它可能会比之前小很多,等完全稳定之后,会慢慢长起来。”
“但不是小孩子了。”维维安补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几分很轻的笑意,像在安慰,又像在逗他,“是很可爱的形态哦~你会喜欢的。”
亚连一点也笑不出来,他的确在变小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脚在裤腿里往上缩,裤管空出了一大截。腰细得连裤腰都松了,半挂在他的胯骨上。胸膛和肩背一起往里收,连呼吸的幅度都浅了。那件原本贴身的旧内衫,现在像块大布罩在他身上,领口歪斜,露出大片因为变化而泛着淡红色的锁骨,他的头发也在变。他能感到头皮在发麻,像有无数细小的手在轻轻拔着他的发根。可那头发并没有掉,而是在生长。它们从枕头旁边流下去,越来越多,越来越长。颜色,他看不见。可薇拉和维维安都看见了。
“头发……变淡了。”维维安低声说,语气里有一丝奇异的、像感叹一样的东西,“带粉的银白色。和画像上那个孩子一样。”
“安静。”薇拉打断了她。可她的目光也停在了亚连的头发上,好一会儿,才又移开。
一阵剧烈的痛从骨盆处炸开,亚连整个人在石台上弹了一下,后脑勺撞在坚硬的石面上,眼前一阵阵发白。那痛太深了,深得他叫不出来。他弓起背,腿不自觉地想蜷起来,可被什么力量按住了。他的髋骨像被从两侧用力往中间挤压,发出低沉的、像木头断裂前那种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他的双腿开始发软,小腿肚痉挛一样地抽着,皮肤下有新的肌肉在游走,像数条小蛇正在里面重新找位置。
“他看起来好像很难受。”维维安说。她的声音从亚连头顶斜上方落下来,带着点犹豫,像在等薇拉拿主意。
“这个阶段本就如此……骨相变化,肉体自然要吃苦。”薇拉的回答很平静,像在课堂上解答一个学生的问题。可她握着他的手,没有动。亚连觉得那只手紧了一点,又或者只是他的错觉。
“不用忍哦~叫出来会好受些。”维维安忽然弯下腰,把脸凑到他耳边,声音放得又轻又软,像在哄他,“这里又没人会笑你。”
亚连倒是想叫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发出来的只有断断续续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气音。他张了张嘴,感到自己的喉结正在变化。那个他从小摸到大的、微微凸起的骨头,正在一点一点往上收,往内里退。像被谁用拇指摁住,慢慢地、坚定地按回了喉咙里。他的脖子变细了,声带的肌肉也跟着发紧,像有根无形的线在朝不同方向拉扯。
他的脸也在变,那感觉很怪……像有人用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推着。眉弓往回收,下巴变短,连颧骨的位置都在往下移。整个脸型像被泡软了的黏土,正在重新捏出形状。他的眼睛被什么力量从眼眶里往外轻轻推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疼倒不算最疼,但那种“五官在移动”的感觉,让亚连恶心到了极点。他闭上眼,感到自己的睫毛在变长,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从眼皮上长出来,轻轻扫在颧骨上。
“眼睛的颜色……”维维安低低说了一句,没有说完。
亚连能感觉到,自己的眼球在发烫。像有人把两小簇火苗埋进了他的瞳孔深处,不烈,却一直烧。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变了,变成什么了,他不知道。但肯定不再是原来的深棕色。会是红的吗?像薇拉那样?还是像魔王那样,暗得发黑?他想问,可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。
他的身体还在缩……整个人像被按进了一个更小的模子里,所有器官都在重新排列。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变,变轻了,变快了,像一只很小很小的鸟在胸腔里扑腾。他的骨头也跟着那心跳,一根一根,终于慢慢停在了新的位置上。
“基本稳定了。”薇拉说。
亚连已经没力气回应了,他的头歪向一边,银粉色的长发从石台边缘垂下去,发梢一直落到了地面,又细又软,像一层新生的蚕丝。他的脸半埋在那些头发里,只露出一只半闭着的、颜色浅红的眼睛。那眼睛红得很淡,像被水洗过的晚霞,透着一股还没完全醒来的懵意。他的睫毛很长,湿湿地粘在一起,像才哭过。整张脸又小又白,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薄红,像一尊还没上釉的瓷娃娃。
维维安凑近了一点,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“还真是……可爱得让人说不出重话呢。”
薇拉没出声……她仍握着亚连的手,那手已经变得很小了,软软地蜷在她掌心里,像一只刚出生不久的鸟。她握着,不敢用力。石台上,亚连的胸膛轻轻起伏着,鼻息又浅又软,像是终于睡着了。
房间里很静……只有那些暗红色的纹路,还在墙上一明一灭地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