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再醒来时,房间里已经换过一遍空气。
窗子还是半开着,纱帘慢慢地鼓,慢慢地落。外头依然是那种暗紫色的天,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。魔界的天大概就是这样,永远卡在昼夜之间。艾蕾诺拉躺在那儿,看那帘子一进一退,像这房间在很轻地喘气。她睡得不深,做了一些零零碎碎的梦,梦里全是些旧地方。旧街,旧楼,旧人群。没有一张脸是清楚的,也没有一句话留得下来。醒来以后,她只记得一个画面: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自动扶梯上,上面空荡荡的,后面也没人。就她一个,一直往上,不知道要去哪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。头发跟着她的动作滑下来,拂过脖子,软得有点凉。那些发丝颜色很浅,粉里透着银灰,从她肩头一直铺到枕边,像一层不属于她的、被谁轻轻盖在她身上的东西。她伸手捞了一把,发丝又细又滑,从指缝里流出去,像捧着水。
这头发太长了……她坐起来,把头发拢到一边,费了点力才没让自己被绊住。两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,悬在床边。脚上还穿着昨晚那双花边软袜,左脚大拇趾处有点勾线了。她盯着那个小小的线头,心里忽然有点难过。不是为袜子。是为这双小得什么都穿不住、连袜子都勾不坏的脚。
她没叫人。
女仆们一定就在外面,或者不远。只要她喊一声,就会有人进来,端水,更衣,问她要不要吃东西。可她不想。她谁也不想见。她现在只想一个人,把这个房间再摸一遍,从床到窗,从窗到门。每一寸都那么陌生,可每一寸又确实是她之后要一直待下去的地方。她想记住它,像在暗处慢慢拼一张地图。
她慢慢滑下床,这次比昨天更顺些,脚底落在软毯上,只是轻轻一软,没再晃。她扶着床沿站直,试着松开手。身体没有倒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株刚被扶正的小苗。空气里浮着很细的尘,在暗紫色的光里慢慢游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那两只脚,小得不像真的。脚尖在裙摆下一伸一缩,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窗边有张长桌,上面摆着几本书,一把银梳,一块叠好的薄毯。再过去一点,墙角有个木架,架着几件还没穿过的外衣。她没往那儿去,她的目光越过桌子,落在对面墙边,那里斜靠着一面镜子。
不是昨天薇拉给她看的那面小镜。这面大多了,有她大半个人高,深色的木框,镜面很亮,像一汪被竖起来的静水。它安静地立在墙与柜子之间,像早就在等她了。
艾蕾诺拉站在床边,没有动。她知道那里面会有什么。一个银粉头发的小人,白皮肤,红眼睛,像一个被谁从画里抱出来的孩子。昨天她已经看过一次了,可那是在薇拉手里的小镜子里,被灯光和泪水晕得模模糊糊,像看一个隔得很远的人。现在这面镜子就在两步之外,又大又清楚,她只要走过去,就能把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。
她的脚往前挪了一点……又挪了一点。
软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,房间里静得厉害。她像是这世上唯一还在呼吸的人,等她走到镜子前,才发现自己在抖。并不是冷,是那点还没焐热的、对自己的怕。她闭了闭眼,然后慢慢睁开。
镜子里站着一个女孩。
很小……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小。她看惯了自己以前的个头,觉得这身体大概就是矮了一点,瘦了一点。可真站在镜前,她才发现不是矮一点。是整个人都缩了一圈,像被人从原先那个壳里拎出来,塞进了一个更窄、更轻的模子。她的头发披了满肩,又滑到腰下。发根是银的,越往下越软,发尾沾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粉,像被晚霞浸过。刘海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,有几根还翘着。她以前头发也挺乱,但从没乱得这么……软。
她的脸只有巴掌大……尖尖的下巴,小小的鼻尖,两颊还浮着一点刚醒来的红。皮肤白得厉害,白得不像活人,像月光积在窗台上一层,碰一碰就要化。可她的眼睛很红。淡红色的,像结了层薄霜的野莓,又像冬天傍晚最后那点天光。它们长在这张小脸上面,大得有些过分。她眨了一下眼,镜子里的人也眨了一下。那眼睫长得像两把细密的扇子,轻轻一扫,就把那点红遮了半秒。
这是现在的她嘛?
艾蕾诺拉抬起一只手,按在镜面上。镜子里的小人也抬起手,五根细白的指头,稳稳地贴在她的指头上,手很小。比她见过的所有孩子的手都小,指甲修得很短,圆圆的,泛着很浅的粉。她看着那只手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、一点点地裂开。不是疼,是一种很静的、无声的、从骨头最深处泛上来的冷。像她身体里还住着从前那个二十几岁的男人,可那个人已经被这面镜子一点点挤出去了。只剩下这双小手,只懂得轻轻按在冰凉的镜面上。
她把手移开,镜面留下五个小小的指印,又慢慢消下去。她动,她也动。她想扭头,镜中人也扭头。她忽然不敢再看了。可她的脚像被浇在毯子里,挪不动。她只能那么站着,和镜子里那个陌生又漂亮的女孩,隔着一层薄薄的银光对视。
“你是谁?”她听见自己问。声音又轻又软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。
镜中人没有说话,只是眼睛慢慢红了一点,像要哭了。艾蕾诺拉咬住下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她不是第一次见这张脸了。在梦里,在薇拉的小镜里,在模糊的水盆倒影里。可没有一次,像现在这样,清清楚楚,躲不掉,也骗不了。
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,摸自己的脸。镜中人也摸,她的手指从额头滑到颧骨,从鼻梁滑到下巴。每滑一下,她心里那点关于“亚连”的轮廓就淡一点,胡茬没有了……眉弓不硬了,下巴不方了。她从头到脚,哪儿都找不到以前那个人的影子。那个人像从她身体里蒸发了一样,只剩一层很薄很淡的、像旧衣上残余体温似的东西。她抓着那点余温,像抓着一片快化掉的雪。
她想起飞机上,自己靠在窗边,用手机拍云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他只觉得这趟旅行太无聊了,只想快点到地方,找个床躺下。他连旁边那对老夫妻姓什么都不知道,那个空乘长什么样,他也记不清。他什么都没带走。只有一张没发出去的照片,和一圈印在窗边的、来自三万英尺高空的凉意。
可现在,连这些都快变成别人的事了。
她慢慢放下手,往后退了一小步。镜中的女孩也往后退,红色的眼睛在暗光里亮晶晶的。她看着那张脸,忽然很轻很轻地、像怕惊动什么似的,说了一句:
“你太像他了。”
镜中人没有回应……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,粉白色的头发垂在身侧,像一捧还没来得及落到地上的雪。
艾蕾诺拉转过身,不再看。她走到窗边,把额头贴在微凉的窗框上。外面还是暗紫色的天,还是那些黑沉沉的尖顶。可她知道,从今天起,这世界又大了一寸。大得让她心慌。因为就在刚才,她在镜子里,把自己从头到尾都确认了一遍。
再没有什么模糊的余地了。
她确实变成了另一个人……一个小女孩。一个粉白色头发的、红眼睛的、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分不清的人。
而镜子里那个人,以后还会在每天醒来时,第一个看向她。比她更早,比她更清楚。
“艾蕾诺拉。”她对着窗外,轻声念。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又碎又远,像撒进暗紫色天光里的一小把灰。
她松开窗框,赤着脚走回床边,重新把自己缩进被子里。这一次,她没有再往镜子那边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