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第一次知道,这座城里有花园,是从莉泽嘴里听来的。
那天早上,女仆们照例来替她梳洗。铜盆里的水换过两遍,第一遍洗去她脸上隔夜的泪痕和汗气,第二遍温温地贴着她的脸,像要把那点残存的困意也一同浸软。她坐在床边,由着她们给自己梳头、换衣。粉白色的长发在莉泽手里乖顺得像一捧刚纺好的丝,梳齿从发顶滑到发尾,一下,又一下,像在给一只还不太会开口说话的小鸟顺毛。
“今天的风很轻,要不要去花园走走?”莉泽说。
她正替艾蕾诺拉把最后一小段发丝用浅色发带系好,手指很稳,声音却有点怯,像在同一位不愿见人的小主人商量。别的女仆都不太敢和她说话,只有莉泽,明明也怕,却总忍不住多说两句。艾蕾诺拉侧过头,从半开的窗子里望出去。天还是那样。紫得发灰,像一块永远晾不干的旧布。可风确实很轻。窗外的空气里,有很淡很淡的、像植物在暗处吐息的气味。
她没说话,只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这大概是她第一次没有抵触一件被安排好的事。她也没去想为什么。也许是这些天在房间里待得太久了。镜子被罩着,窗台太高,门外永远是那几条长得一样的长廊。她的活动范围小得可怜,像一只被装进玻璃瓶里的萤火虫。她甚至开始熟悉那些女仆的脚步声,谁的脚重一点,谁的裙摆拖得长一点,闭着眼都分得出来。再这样下去,她怕自己会连“外面”是什么样子都忘掉。
莉泽得了应允,整个人都亮了一下。她小跑着去拿披肩,又蹲下来替艾蕾诺拉把软鞋穿好。鞋面是浅灰色的,鞋尖上绣着很细的花纹,像把一小段藤蔓缠在了鞋上。艾蕾诺拉低头看着,不自觉地动了动脚趾。这身体对衣物的触感太敏感了,每一层布料、每一条缝线,都像直接贴着皮肤在说话。她还没能完全习惯。可也不再像头几天那样,连穿袜子都觉得害怕。
“从这边走。”莉泽在前面领着路。出了房门,是一条朝左拐的长廊。廊壁很高,隔几步就有一扇窄窗。窗外仍是那片紫灰色的天,但空气里的植物气息渐渐浓了。那味道不甜,也不腥,是一种很干净的绿意,像把很多片叶子揉碎在风里。艾蕾诺拉吸了一下鼻子。她闻得见。比以前清楚得多。这具身体把每一丝气味都放大了,连墙缝里长出来的小片苔藓,都像在空气里轻轻浮着。
她走得很慢。莉泽也放慢步子,和她保持着小半身的距离。其他女仆远远跟在后面,谁都没说话。她们经过几道拱门,又下了一段极浅的石阶。石阶尽头,是一扇半圆形的门。门没有关,一道很淡的、近乎银白色的光从外面漫进来,落在地上,像一片极薄的水。艾蕾诺拉在那片光前停了一下。她已经很多天没见过这么亮的东西了。
“到了。”莉泽小声说,像怕惊动花园里的什么。
艾蕾诺拉走了出去。
风先扑过来的。很轻,像谁用一块凉丝丝的薄纱从她脸前掠过。她眯了一下眼睛。眼前是一大片她从没见过的花木,从脚边一直铺到很远很远的墙根。那些植物长得很野,像没人管束,却又有种奇异的秩序。深蓝色的花成簇成簇地开着,花瓣又细又长,像从地底伸出来的小舌头。暗红色的爬藤攀在几座黑石灯柱上,像从石像嘴里流下来的血,却又不让人害怕。还有些淡得几乎透明的叶片,成片地伏在地上,像被月光浸过的雪。
没有阳光。可这花园是亮的。光从头顶落下来,从那些花叶间渗出来,从脚下石板的缝隙里透出来,像这整个地方都在从自己体内发光。艾蕾诺拉站在那儿,好一会儿才想起呼吸。她抬起头,看见头顶不是真正的天空,而是一层很薄、很远的、像由无数细碎光点组成的天幕。没有太阳,也没有云,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、缓缓流动的银紫色。
“这是……花园?”她小声问。
莉泽在她身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像很高兴她没转身回去:“对。这里的花,不是按季节开的。白天和夜里都亮,只是晚上会更像春天。两位女王大人偶尔也会来,就在那几株白树下面喝茶。”
艾蕾诺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园子偏左一点,果然有几株白树。树干细长,像用银白色的枝条编成的,叶子不多,只在枝头坠着几点发亮的小花。花是半透明的,风一吹,就像要顺着光落下来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很想走过去。不是为那几株树,是为树后面更远的地方。那里有一条被蓝色花丛掩着的小径,弯弯曲曲,不知道通到哪里。
她迈出一步。脚踩在石板路上,没有声音。这花园里的地面很软,像有层看不见的苔藓垫着。她又走了几步,发现莉泽没有跟上来。她回头看,几个女仆都停在花园入口处,像被什么规矩拘着,不敢再靠前。莉泽朝她摇摇头,小声说:“您自己走走。我们在外头候着。”
艾蕾诺拉没勉强。她转回身,继续往那几株白树走。风跟在她身后,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扬起,又落下。她走到白树下,仰头看那些花。近了看,花瓣薄得像蝉翼,里面像有极淡的银色液体在流。她伸出手,还没碰到,又收回来。这花长得太好,她怕碰一下,就有什么东西会碎。
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又往那条小径走。花丛越来越密,从脚边蔓到膝盖,像要把她往更深处带。她一直走到小径尽头,才看见一堵很矮的墙。墙是黑色的,上面爬满暗红色的细藤。她踮起脚,想看看墙后面是什么。脚尖刚立起来,手指还没够到墙沿,就触到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。
很软。像按进了一团会微微弹回来的空气。又很凉,凉得她指尖一缩。她面前的花丛忽然轻轻晃了一下,几片蓝色花瓣被风吹起来,贴到那层看不见的壁上,打着旋,又慢慢落下去。她把手再往前伸,那层阻力更明显了。像有谁把风都挡在了这一面。墙外还是那片银紫色的光,可她的手,过不去。
她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指尖。没什么伤痕,只有一点被冻过似的麻。她在那儿站了很久,直到风又把几片花瓣送到她脚边。她蹲下来,捡起一片。那花瓣又薄又软,躺在她的掌心里,像一小片从天上掉下来的蓝。
“这里是边界。”她轻声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她站起来,沿着那堵墙慢慢走。从这头,到那头。墙很高,她走得很慢,裙子扫过草丛,沾上一点很淡的、深蓝色的汁液。她发现这花园并不大,甚至比她以为的还要小。无论她怎么走,最后都会回到那几株白树下。像被一圈看不见的玻璃罩子扣住了。外面再亮,风再轻,那光也照不进她心里去。
她回到入口时,几个女仆还站在那儿。莉泽迎上来,看见她的裙摆和鞋边沾着草汁,小小地“呀”了一声:“您怎么走到那么深的地方去了?”
艾蕾诺拉没回答。她只是问:“那堵墙,一直都有吗?”
莉泽愣了一下,像没料到她会问这个。她低着头,声音小了下去:“是。从您来之前就有。魔王大人说,这花园是给您用的。只是……只能在这一片。”
“为什么?”艾蕾诺拉问。
莉泽把头垂得更低了。其他女仆也都安安静静的,没人接话。风从她们中间吹过去,把那株白树上的一朵小花吹落下来,正落在艾蕾诺拉的肩上。她抬手把它拿下来。花瓣已经有些软了,像被风摘下来后,就慢慢要化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没有生气,也没有再问。
她跟着女仆们往回走。进了门,那道从外面漫进来的银白色光便暗了下去。长廊又变回原来那副样子,又长,又静,像一条通不到尽头的旧河。她走在中间,裙摆上还沾着花园里的草汁,指尖上还留着那层凉凉的……透明的墙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鸟。黄色的,很小,关在笼子里,每天从这头跳到那头。鸟笼挂在阳台上,她常去逗它,看它在横杆上蹦来蹦去。她一直以为鸟是快活的,因为笼子就那么大,它从这头到那头,只用扇一下翅膀。后来有一天,她打开笼门,鸟不出去。她伸手去赶,它才飞了,落在很近的树枝上,回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飞走了……从那以后,她就再没养过鸟。
她当时想,原来被关过的东西,会忘记该往哪儿飞。
现在她知道了……忘记该往哪儿飞,比飞不出去,更难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