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并不是有意要听的。
她只是走到那里时，正好听见了自己的名字。那声音极轻，轻得像是从门后、从花影、从石墙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。她本来是要去偏厅的，可走过那段回廊时，听见几个女仆压着嗓子在说话。她们大约没发现她，也大约以为这个时辰她早该在花园另一边。艾蕾诺拉便停住了，她没有躲，也没有刻意去听。只是整个人像被“艾蕾诺拉大人”这几个字轻轻拉了一下，脚就再也迈不动了。
“是真的……我那天亲眼看见的。”一个年轻些的声音，又轻又急，像怕被人撞破，“维维安大人蹲在她面前，替她擦手上的草汁，还笑成那样……咱们什么时候见过维维安大人给人擦手啊。”
“你小声些。”另一个声音稍沉一点，带着点警告，“两位大人的事，也是我们能说的？”
“我这不是只和你说嘛。”年轻的声音软下去，像被掐了下腰，又忍不住笑，“还有薇拉大人。她来偏厅的时候，从来不在人前笑。可昨天，她看着那位，眼睛都亮了一下。就一下，可我看得真真儿的。”
接着是几下极轻极轻的笑声，像花瓣从高处落下来，又像风把谁手里的薄纱掀了一小角。艾蕾诺拉站在拐角后面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。她没穿外衣，只一条薄薄的浅灰裙子。那凉意从肩胛骨慢慢渗进来，她却像没怎么察觉。她只是站着，听那几个女仆你一言我一语，把那些她不敢细想的、关于“两位女王大人”和“那位大人”之间的事，掰碎了揉进风里。
“你们说，那位到底算什么呀？”又有一个声音插进来，更小，像从门后探出来的一小片影子，“是魔王大人的贵客，还是……两位女王大人自己认下的妹妹？我瞧着她年纪小，人又生得那么可爱……换我是薇拉大人，我也愿意多疼她些。”
“你倒想得美。”年轻的声音揶揄道，“也不看看自己是谁。人家可是从界隙里被魔王大人亲手带回来的！薇拉大人和维维安大人为了她，连寝殿外那些事都亲自过问了。你在城里待了这几年，可曾见过两位女王对谁这么上心？”
“没有……从没见过。所以我才说，那孩子绝不简单。说不定，将来真成了我们半个主人呢。”
“半个主人？你也真敢说……”
女仆们又低声笑起来，那笑声在回廊里滚了几圈，像一小把撒在暗处的珠子，清脆又轻浮。艾蕾诺拉背贴着墙，把头轻轻别过去。她的心像被那些话一下一下地敲着，不重，却密。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和薇拉、维维安之间的关系，在这座城里显得特别。可“特别”是一回事，被人这样明明白白地、像讲一桩宫廷秘闻似的说出来，又是另一回事。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放在高处的、谁都要看一看的东西。那些看的人里，有怕的，有敬的，有好奇的，也有像现在这样，站在暗处，低声议论着，说“她将来怕是要成半个主人”的。
她不想再听下去了。她轻轻吸了一口气，想从拐角后面退开。可就在这时，那边又有个声音说了一句：
“我倒觉得，不是那孩子特别……是两位大人变了。尤其是薇拉大人，我在她身边伺候了快十年，从没见她对谁这样耐心过。以前有人多问她一句，她连眼皮都懒得抬。现在倒好，一得空就往偏厅去，有时候还站在门口，看那孩子练礼，一看就是好久。你说这不是变了，是什么？”
艾蕾诺拉的脚步一下顿住了。
她的脑海里忽然浮起很多画面。薇拉站在偏厅门口，逆着光，安安静静地看她。她一直以为那只是“检查”，只是“监督”。可现在有人告诉她，那是“看”，是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血族女王，在门口一站就是好久，只是“看”。她的心像被谁很轻很轻地捏了一下，不疼。可那一下过去之后，有什么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。她忽然很怕，怕自己听懂得太迟……又怕自己其实早就懂，只是不敢认。
“行了行了，都别说了。”那个稍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，把那些越飘越远的话拉回来，“这些事，自己心里有数就好。别到处说，再听人提起来，我可保不了你们。”
“知道啦，知道啦。”年轻的声音笑着，尾音软下来，“那姐姐，咱们去把花搬了吧。待会儿那位要是去花园，看见花换了新的，一定高兴。”
“你现在倒是会献殷勤了。”
“那当然。说不定，以后还要靠那位赏饭吃呢。”
脚步声慢慢朝另一头去了，几道深色的裙摆从艾蕾诺拉藏身的拐角旁经过，像几片被风卷走的深色花瓣。她贴着墙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直到那脚步声和笑闹声彻底听不见了，才慢慢把身子离开墙壁。她的后颈和肩胛骨都凉透了，可脸却热得厉害，那热不是羞，是乱的。像心里那些本就摇摇晃晃的东西，被刚才那几句话一搅，全都浮了起来，东撞一下，西撞一下。她缓缓蹲下来，抱住自己的膝盖。裙摆铺在石面上，像一小片软软的光。她才没哭，她只是把脸埋下去，埋进自己的影子里。那些话还在脑子里绕，半个主人……变了……看……每一个词都像带着细细的钩，钩着她不肯放。
她不知道蹲了多久，久到她的脚趾都有点发麻了，才慢慢站起来。她去花园时，路过了那几盆女仆们新搬来的花。花是蓝的，比昨天那几盆更亮一点。她们说，若是那位去花园，看见花换了新的，一定高兴。艾蕾诺拉站在花旁，伸手碰了碰最近的那一朵。花瓣软得没有声音。她忽然想，自己什么时候，开始会让别人因为自己“高兴”而去换花了呢。明明才过了不久。明明刚来的时候，这些人连看都不敢看她的眼睛。她像在一条很长很暗的甬道里走了很久。现在有光从前面漏进来了，光很软，不刺眼。可她站在光里，竟有些不敢过去了。
那天下午，她没有去花园深处。她只在那几盆新花旁边坐了一会儿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又放下。她看着那些花，像在等自己慢慢静下来。有女仆远远看见她，朝她行了个礼，她点了点头。那动作很轻，像已经做过很多次了。等女仆走了，她才后知后觉地想，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能这样自然地朝别人点头了呢。像这整座城都在把她往一个位置上推。那位置不是她选的。可她好像，也真的慢慢坐了上去。
晚上回房，莉泽问她：“大人今天怎么没去白树那边？是风太凉了吗？”
艾蕾诺拉摇摇头，她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撩开一点。外面的天已经暗了，花园里的白树像一小片浮在夜色里的雪。她说：“没什么……只是今天，想坐得离门近一点。”
莉泽没再问，她替艾蕾诺拉铺好被子，又往小陶瓶里换了水，才轻手轻脚地出去了。艾蕾诺拉在窗边站了很久。直到那几盆蓝花都隐进夜色里，她才拉上帘子，慢慢躺到床上。她没点灯。她在黑暗里睁着眼，耳边又响起那些女仆的声音。说薇拉会站在门口看她，说维维安会替她擦手。说“半个主子”……这些声音像一群极小的鸟，在黑暗里绕着她飞。她不怕。她只是有点心慌，因为从什么时候起，她竟开始在这些话里，听出了一点暖意。
她把脸埋进被子里，粉白色的头发散在枕上，像一小片不会化的月光。她极轻极轻地、像在对自己说：
“我才不是什么半个主人……”
可她的嘴角，却在黑暗里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。那一下太轻了，轻得只有她自己知道。像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、关于“姐姐”的秘密，终于在被别人看破一点之后，从心里慢慢浮了上来，带着点微酸的、说不清的甜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