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艾蕾诺拉没怎么睡着。
不像是被血味勾醒,也不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闹腾……仿佛是她自己的脑子,像被人塞进了一团很软很软的棉絮,不算很重,但却满满当当,怎么也清不空。她躺在那里,听自己的呼吸。那呼吸很轻很轻,轻得和窗外的风分不清谁是谁。她想起女仆们说的那些话,想起莉泽那句“早就不是什么任务了”,想起维维安蹲在花丛边给她擦手的样子,想起薇拉站在门口,逆着光,什么也不说。那些画面没有声音,却一帧一帧地在她脑子里过。她越想越乱,越乱越想。到最后,连自己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的另一侧。那边凉一些,她的脸颊贴上去,觉得舒服了点。可没过多久,那点凉也被她焐热了。她索性坐起来,房间里很暗,只有床脚那盏被女仆们留得很小的灯还亮着,光从深色的灯罩里溢出来,像一小汪不会动的蜜。那蜜色软软地铺在地板上,像谁在夜里偷偷给她留了一小片可以踩上去的暖。她看着那灯,慢慢把两条腿曲起来,用被子裹住。她觉得自己像被很多话裹住了。不是别人说的,是她自己心里突然冒出来的,那些话翻来覆去,都绕不开同一个问题。
她到底,该怎么看待她们。
不是“女王”,不是“老师”……是薇拉和维维安。是两个会替她剥果子、会下雨给她撑伞、会在深夜看她有没有醒过来的人。她毕竟不是木头……她们对她的好,她感觉得到。可越感觉得到,她越不知道该把这“好”放在哪里。她以前的人生里,没有人这样对她。母亲会关心她,可那不一样。那是血里带的,天经地义。朋友也会关心她,可那有来有往,谁也不会替谁把生活里的细枝末节都照顾到这种地步。而这两个人,明明什么也不欠她。甚至,从某种角度说,她们和魔王才是一边的。她们完全可以只把她当一件会呼吸的差事……可她们没有,她们替她擦手,替她挡雨,替她一遍一遍地收拾那些她自己都做不好的小事。像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替她把那些散了一地的、她自己都懒得弯腰去捡的东西,一样一样地拾起来,擦干净,再放回她手里。
为什么?因为她是魔王的“同位体”?因为她们听命于人?还是因为,她们真的像维维安说的那样,是自己愿意当她的姐姐?
她不敢往最后那个答案上想,那答案太暖了。暖得她怕自己一走近,就会被化开。她有点不习惯被人放在心里,更不习惯自己也开始把别人放进心里。她原以为,被关在这里,最该做的是保持清醒。不和任何人太近,不把任何好意当成真的。这样,等有一天她跑了,或者等她们不要她了,她才不会太难过。她之前一直都是这么打算的,可这打算,像一堵她自己砌的墙。现在墙上长出了花,她不知道要不要把花拔掉。还是让它们一直开下去,花不吵,也不闹。它们只是从墙缝里探出来,软软地、慢慢地,朝着有光的地方长。她怕自己舍不得,更怕自己一伸手,就再也放不下了。
她慢慢伸出手,在床头摸到那只小陶瓶。瓶身凉凉的,她用指尖描着那朵别在瓶口的小蓝花。花瓣已经有些干了,边沿微微卷起来,像累了一样。可它还在。还别在那儿。她看着它,忽然想,自己是不是也像这花。被人从花园里捡起来,别在另一个地方,不声不响地待着。没有人要她开得多好。只要她还在,就行了。可她又觉得,自己好像比这花幸运一点。至少,捡起她的那两个人,没有把她丢在一旁。她们把她放在这里。放在这间有灯、有风、有花香从窗缝里轻轻漏进来的房间里。让她慢慢活,让她自己决定,要不要开。
“我到底算什么呀。”她小声说。声音在黑暗里转了一圈,又落回她自己的耳朵里。像是问别人,又像只是把心里那团乱麻,抽出一根来透透气。那根线很细……细得她快捏不住了。
第二天,她起得比平时晚一点。
莉泽端水进来时,她已经坐到了窗边。晨光很淡,像被水兑过了。那光落在她的膝盖上,柔柔的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一小块白绸。莉泽见她醒了,便笑起来,说:“今天天好,您要不要去花园用早饭?”艾蕾诺拉想了想,说“好”。她现在越来越愿意去花园了。不是那里多特别。是她去了,心会静。那些花不说话,可不烦她。它们只安安静静地长着,像在说:你也一样,慢慢来就好。
她到花园时,薇拉居然已经在那儿了。
薇拉站在白树下,像是在看那些新换的蓝花。她今天把头发编成了一条很松的辫子,搭在左肩上。那辫子像一条银灰色的蛇,安静地伏着。风一吹,只轻轻动一下,像在呼吸。她听见艾蕾诺拉的脚步,没有回头。只在她走近时,说了一句:“你昨晚没睡好。”
艾蕾诺拉怔了怔。她已经习惯了薇拉这种什么都看得出来的样子。她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是有一点。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事?”薇拉问。她的声音很淡,像风从湖面上轻轻扫过去。不是逼问,是给她一个说得出口的口子。像一扇半掩的门,你愿意进就进。不愿意,她也不拉你。
艾蕾诺拉站在她旁边,没马上回答。她低头看那些蓝花。花瓣上还有露水,小小的,亮晶晶的,像昨夜谁悄悄哭过一场,又没让人看见。那些露水待在花瓣上,风一吹,就轻轻滚一滚……不落,像还舍不得离开。她看了一会儿,才说:“在想,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。”
薇拉没有马上接话,风吹过来,把她的银发吹动了一点。那点动很轻,轻得像只是空气里多了一层光。她说:“你好像终于肯想这个问题了。”
艾蕾诺拉抬头看她。薇拉也正看着她。那眼睛还是浅红色的,和天光混在一起,像两片极淡极淡的霞。那霞不热,也不凉,只是照着她。艾蕾诺拉忽然有点想躲,可她没躲,她只是把两只手慢慢背到身后,像在给自己找一点站住的力气。她说:“我本来不想的……我怕自己想多了,最后会把自己也弄丢。”
“现在呢?”薇拉问。
“现在也怕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的声音轻下来,像怕被风听见,“可我也想知道。你们对我好,是因为魔王的命令,还是因为……我。”
薇拉看了她好一会儿,那目光很静。静得艾蕾诺拉觉得自己像被慢慢看透了,又像被慢慢接住了。薇拉说:“如果只是因为命令,我现在不会站在这里。”
艾蕾诺拉的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卡了一下,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只是眼睛有点热,薇拉没有伸手,也没有安慰。她只是说完那句话,就又把视线移回了那些蓝花上。好像那答案很简单。简单到不需要更多解释。像天亮了,就是天亮了。她站在这里,就是她站在这里。不是为了谁,是因为她自己想来。想来看看这花园,想来看看她,仅此而已……
维维安是后来才来的。
她一见两人站在白树下,就笑:“你们怎么都这么早?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说什么悄悄话?”她小跑过来,裙摆扬起来,像一片被晨光洗过的花瓣。那花瓣轻得没有重量,只在她脚边开开合合。她先看看薇拉,又看看艾蕾诺拉,忽然“哎呀”一声:“小艾蕾,你眼睛怎么红了?薇拉,你又说她了?”
“没有。”艾蕾诺拉赶紧低头,用袖子按了按眼睛。可那点红哪藏得住,维维安已经走到她面前,弯下腰,从下往上地看她。她那对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笑,也没有闹。只有一点很轻很轻的、像在问“你还好吗”的柔。艾蕾诺拉被她这么一看,鼻头更酸了。她说:“我没才哭……是风吹的。”
“嗯,是风吹的。”维维安顺着她说,又从袖子里摸出帕子,递给她,“这风真不乖,老往人眼睛里钻。”
艾蕾诺拉接过帕子,轻轻按了按眼角。帕子上有维维安的香味,很淡,像被太阳晒过的花。那香味从帕子传到她的鼻尖,又暖又轻,她没再说话。三个人就那样站在白树下,风从她们中间慢慢穿过去。白树的花掉了一小朵下来,正落在艾蕾诺拉的肩上。维维安替她拿下来,又顺手别在了她的发边。那朵花很小,不显眼。可艾蕾诺拉觉得,自己像被什么很轻很轻地、又很稳很稳地,放在了某个位置上。
那个位置,她以前不敢坐。现在,好像也没那么怕了。
“好看。”维维安退后一步,歪着头看她,像在欣赏一件自己刚完成的小作品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把整个早晨都收了进去,“这花就送你了。别摘,让它好好躺在你头发里睡一会儿。等它自己落了,就是它自己愿意走了。”
“花也会愿意吗?”艾蕾诺拉问。
“会呀。”维维安说,“这世上,什么都有自己的愿意。它要是不想留,风一吹就走了。它到现在还没走,说明它喜欢你。”
艾蕾诺拉没说话……她只是抬起手,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发边那朵小花。花瓣软软的,还带着白树的气味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。那团在夜里缠着她、怎么都理不清的棉絮,像被这早晨的风、这朵花、还有维维安那几句话,慢慢吹散了。散了,就轻了。轻得她能好好呼吸了。
薇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:“该用早饭了。”
维维安立刻接话:“好,我也还没吃。一起吧。”
艾蕾诺拉点头。三个人便朝花园入口处的小桌走去。那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碟,热茶的白气从壶口慢慢升起来,像这清晨最软最软的一缕呼吸。她走在两人中间,左边是薇拉,右边是维维安。风从身后追上来,把她的裙摆吹得往前。她忽然想,自己是不是也可以,偶尔像这样,不逃,不躲,不逼着自己去分什么“命令”和“真意”。只是被她们带着,去吃一顿早饭。只是坐在一起,让这个早晨,慢慢、慢慢地过去。
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,可至少现在,她想这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