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种冷意比任何一次都来得突然。
艾蕾诺拉正在偏厅里等薇拉。她早到了些,便站在那圈光旁,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那影子被窗外的天光拉得很长,又很淡,像被水洗过很多次,随时都要化开。她没做什么,就只是站着,听风从高窗的缝里慢慢挤进来。那风很轻,还带着点花园里蓝花的味道。她甚至觉得,等薇拉来了,可以问问她,那几株新换的花叫什么。她现在已经能问出这样的话了。不再像从前,什么都闷着,什么都不肯说。那些花,她以前只敢远远地看,如今却想知道它们的名字了。这念头像风里的花香,只那么轻轻一过,就让她的心软下来一点。
可薇拉还没来。
来的是另一个人。
门那边起先没有声音。连空气都还温着,艾蕾诺拉甚至没察觉。她只是忽然觉得,自己的后颈像被谁用很凉的指尖极轻地点了一下。那凉不扩散,只停在一处,像有一小片雪落在她皮肤上,不化。她的手指轻轻一颤,然后她才慢半拍地、像被什么从梦里提起来似的,朝门口看去。
魔王就站在那里。
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拖地的黑氅。只一身更轻便的黑色长衣,窄袖收口,衣襟上一点纹饰也无,像把整个夜都简简单单地穿在了身上。那黑不深,也不浅。它只是暗。暗得像是这偏厅里所有阴影的来处。他没有进来。只站在门框下,半张脸被走廊里的光和偏厅里的暗同时切着,像从两个世界之间穿过来的人。那双眼睛红得发暗。不亮,可正因为不亮,才让她更怕。她像被那目光慢慢从空气里剥出来,放在他眼前。她连退后都忘了。不是忘了,是身体知道,退也没用。他若想看她,她躲到哪里,都会被看见。
“血适应了吗?”
他问得很轻,轻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。可那四个字落在偏厅里,像四颗极冷极冷的石子,一颗一颗,砸进她胸口。艾蕾诺拉站在那里,喉咙发紧。那声音不重,却像从她自己血管里浮上来的。她的身体像比她还先听见了这句话,那几滴血在深处极轻极轻地翻了一下,像在应。她的小腿有些发软。不是站不住。是那血在替她回答。它们醒了……它们认得他,这个认知让她更怕了,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正在一点点变浅。很浅,浅得像怕被他听了去。
“好一些了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很小,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。可魔王听见了,他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声音太轻,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水底传上来的。他仍站在门口,那距离让艾蕾诺拉觉得既远,又近。远,是因为他一步都没动。近,是因为他的视线像已经穿过整个偏厅,把她整个人都看完了。从那头粉白色的发顶,到鞋尖前那一点点被光照着的地面。她像一个被量好了尺寸的人,连影子都没能藏住。那影子在她脚边轻轻晃,像在替她发抖。
“你的眼睛,比上次更红了。”他说。
艾蕾诺拉几乎是本能地别开脸。那动作太明显了,明显得她自己都清楚,这根本不是在回答问题,是在逃。可她控制不住。像听见冰面裂开第一道缝时,脚会先于思考往后退。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跳。不重,却密,密得像有一整群飞蛾在她胸腔里扑。她想把脸转回去。薇拉教过她,不能躲。要抬头。要看着对方。可她做不到,那人不是薇拉,那人的目光像能把她别开的脸也照得透亮。她藏不住,她的眼角、她的耳朵、她发红的颈侧,全都像在白纸上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字,写着她害怕。她怕得连自己都觉得羞。可那羞也救不了她。它只让她更想缩起来,更想从这偏厅里消失。
就在这时,一道很轻的脚步声从侧门那边响起。
薇拉来了。
艾蕾诺拉没有抬头,却忽然觉得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。不是暖。是稳。像有一只很凉很稳的手,从她身后虚虚地按了一下她的背。她没看见,可她知道,薇拉在看她。不是看她的脸,是看她的后颈,看她攥着裙摆的那只手,看她到底有没有站住。她忽然就安心了一点,很少很少的一点,像夜里摸到床沿的一小块木头。不暖,可是是实的。它不会跑。也不会因为她的害怕就嫌弃她。它就在那儿,一直会在。
“血族那部分,已经很少闹腾了。”薇拉开口。
她的声音从艾蕾诺拉身后响起来,不高不低,像这偏厅里唯一没有因为魔王的到来而变重的东西。她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像踩在很稳的冰面上。那冰不会裂,因为她走了很多很多年。她走到艾蕾诺拉身侧,站定。那位置选得极自然,不像是保护,却刚好挡去了半面从门口投来的视线。艾蕾诺拉觉得自己的肩膀松了一寸,只一寸,很轻。轻得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“哦?”魔王的目光移到了薇拉身上。那视线一离开,艾蕾诺拉才觉得自己能呼吸了。像有什么从她胸口上慢慢移开,她仍低着头,不敢动。可她的指尖已经不再掐着裙摆了。那裙摆上全是指甲留下的浅痕。她慢慢把它们抚平,一下,又一下……像在替自己的心找一点事做。
“她学得很快。”薇拉继续说。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,不紧不慢,像在对一个来查看课业的人报告进度。她把“很快”这两个字说得极平,平得让艾蕾诺拉都差点以为,自己真是个很让人省心的学生。“礼仪、气息、魔力,都跟得上。最近已经开始练更细的术式了。血族的本能,也能在味道面前站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魔王说。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所以我才来看看。”
他这话说得很轻,轻得不像魔王。可艾蕾诺拉听见了,她的心像被那“看看”两个字轻轻碰了一下。不知道是怕,还是别的。她不敢想,她只看见薇拉的裙摆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,像有一阵风从她们中间穿过。那风是凉的,凉得她忽然很想抓住薇拉的手。可她没动,她只是把攥着裙摆的手指慢慢松开,又慢慢攥紧。如此反复,像在练习呼吸。那呼吸太轻了,轻得她怕自己一不小心,就会把最后那点力气也呼出去。
“你过来。”魔王说。
他就算没有叫名字,艾蕾诺拉也知道他在叫自己。她的脚像被什么从地上慢慢拔起来,又慢慢放下去。她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。那两步像走了很久,久到她能听见自己鞋底擦过地板的每一点细响。薇拉没有拦她,也没有跟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不会动的树。艾蕾诺拉走到离魔王两步远的地方,站住了。她的下巴绷得发疼,她不想抬头。可她知道,不抬头,反而更糟。于是她慢慢把脸抬起来,她的眼睛很红。在偏厅这半明半暗的光里,像两小片被水泡过的晚霞。她努力让它们不躲。像薇拉教她的那样,抬头……看着对方,不要移开,她就这样看着魔王。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烫,像有极细极细的火,从里面慢慢烧出来。可她没有闭眼。
魔王看着她。许久,他伸出手,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眼尾。那指尖很凉,凉得像从她最怕的那场梦里捞出来的。艾蕾诺拉的睫毛颤了一下,没有闭眼。她觉得那凉意像沿着她的眼眶慢慢往里面渗,一直渗到后脑。她整个人都僵了,只有那只被碰过的眼睛下面,有一点很细很细的、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抽搐。他的手指没有停留太久,很快,就收了回去。像只是在她眼尾取走了一小片温度。又像只是确认了,她的眼睛确实已经是这个颜色了。
“颜色很好。”魔王说。他收回手,像只是确认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。然后他转身,朝门口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,没有回头。只说:“薇拉,晚上把她送到我书房来。”
艾蕾诺拉的心猛地一坠。
她想看薇拉,又不敢。她只听见薇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,还是那么平,那么淡:“她今天有课。”
“我说晚上。”魔王说。然后他走了,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,轻得没有声音。偏厅里又静了下来,静得艾蕾诺拉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像一根被人反复弯折又松开的弦。她慢慢转过头,看薇拉。薇拉还站在刚才那个位置,她的脸在光里看不太清。可她的手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握了起来。那手在身侧,指节泛着极淡极淡的白。像在用力,又像只是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冷。
“会没事的。”薇拉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。轻得艾蕾诺拉分不清,那是说给她听的,还是说给薇拉自己听的。她朝薇拉走了两步。只两步。她的腿像灌了水。她走到薇拉面前,极轻极轻地,把自己的手,放进了薇拉那只握紧的手里。薇拉的手顿了一下。然后,慢慢松开了。那手指一根一根地,反过来,包住了艾蕾诺拉的小手,很凉……也很稳。
艾蕾诺拉低着头,说:“我晚上,不想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薇拉说。
“可我不能不去。”
“是。”
艾蕾诺拉吸了一下鼻子。她没有哭,她只是把薇拉的手,又握得紧了一点。像这样,就能把剩下的时间握得慢一点。慢到天黑得别那么快,慢到那个“晚上”可以晚一点来。
窗外的天光,还是亮着的。可艾蕾诺拉已经觉得,有什么东西,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慢慢暗下来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