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来自女王的偏袒

作者:鲨鱼今天没吃饱 更新时间:2026/9/6 7:30:01 字数:2718

薇拉没有松开她的手。

她们就那样在偏厅里站了有一会儿,艾蕾诺拉觉得自己的手快要和薇拉的黏在一起了。不是因为暖,而是因为薇拉的手太凉了,凉得她指节发疼。可那凉意像一根从深水里垂下来的锚,把她从刚才那片被魔王搅得翻涌的水里慢慢定住了。她不想松开。她怕一松开,那些怕又会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把她整个人卷走。她的另一只手还攥着裙摆,裙摆已经被她捏皱了,像开了一小片没有颜色的花。她低头看那处褶皱,又看薇拉的手。那只手很白,白得能看见下面极细极细的青色血管。她忽然觉得,这手一点也不像会握剑的手。可它现在正握着她,那么稳,那么轻,像怕把她从水里惊起来。

“先回房间。”薇拉终于说。她的声音还是很淡,像刚才那阵让人喘不过气的对峙,只是这偏厅里落了一阵看不见的雨,现在雨停了。她说完,牵着艾蕾诺拉的手,往门外走。

艾蕾诺拉跟着她。两人的步子一前一后,却出奇地合。薇拉的裙摆很长,走起来像一道深灰色的水从地板上缓缓流过。艾蕾诺拉的裙摆浅,像一小片被那水带着往前走的、颜色更淡的影子。走廊里的光从两旁的窄窗漏进来,照亮她们交握的手。那画面很安静,安静得让艾蕾诺拉觉得,自己像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还会怕的人。可薇拉牵着她,像牵一个刚从恶梦里被叫醒的孩子。不哄,也不问。只是牵着,往有光的地方走。

她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,有一回发高烧,半夜起来找水喝,从床上下来时踩空,整个人摔在冰凉的地砖上。母亲从隔壁跑来,也是这么牵她的。没开灯,黑黑的,只有母亲的手指绕在她腕上,轻轻的,像怕把她捏碎。后来她记不清那晚的很多细节,只记得那只手凉得像刚从梦里出来。现在薇拉的手也是这样。凉,却让她觉得安全。像这世上的暖意,不一定都是热的,有些暖,是凉的,它贴着你,不声不响,只让你知道,你还可以往前走。

回到房间,薇拉把门关上。女仆们都不在,莉泽大概去了厨房,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她们两个人交错的呼吸。薇拉自己倒了杯水,递给艾蕾诺拉。艾蕾诺拉接过,没喝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像被风刮过,又像被什么人用手指在眼眶下轻轻按过。她坐在床边,杯子捧在手里。那水已经凉了。她看着杯里轻轻晃动的水光,像在数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。那些念头像浮在水面上的细尘,怎么都不肯沉。她也不去管。只由着它们在杯子里转。转着转着,她自己也就跟着静了一点。

“今晚的课,我陪你去。”薇拉说。

艾蕾诺拉抬起头。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去魔王那里,也能陪吗?她张了张嘴,像要问。薇拉像看出来了,说:“他让你晚上去书房,没说不许我送。我送你到门口,他若不让你进,我就在外面等。”

“你不用这样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的声音轻而发干,像从喉咙里慢慢刨出来的,“你不是也怕他吗?你去了,他万一不高兴……”

“我不会让他动你。”薇拉打断她。

她的声音不大,甚至没有半点起伏。可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像一块很凉很重的石头,落在艾蕾诺拉心口。不是誓言。誓言太热了。薇拉不会说那种东西,她只是在说一个她做得到的、已经做过很多次的决定。像她说“今晚早点休息”时一样,轻,却稳。艾蕾诺拉忽然就有点想哭……她不是想用眼泪去换什么。她只是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被人放在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位置。那个位置不亮,也不热闹,可它很稳,稳得她终于敢把自己最软的地方靠上去了。像在很冷的夜里,有人替你把门缝堵上了。风还在外面。,可已经进不来了。

“他会问什么?”艾蕾诺拉问。

“问你的身体……问你的血的反应,问你这几天做过什么。”薇拉走到窗边,把半开的窗帘拉上一些。那帘布很薄,被光一照,像一层灰白色的雾。她的影子投在墙边,像一道很淡的墨。她说:“你照实说就行,不用刻意讨好,也不用故意逞强。他若碰你,没必要躲。也不用出声,他看完了,自然就让你走了。”

“他会不会……”艾蕾诺拉没说完。她问不出口,那个念头太脏了,也太沉。她只敢在脑子里想想,她怕自己一说出来,就会变成真的。那些字像几块烧红的炭,卡在她的喉咙里,她拼命把它们往下咽。可它们不肯走,它们要她看着。要她想。她忽然很想把这杯水泼出去,她想听见什么碎掉。想用那点响声,把脑子里的东西压下去。可她没有,她只是把杯子握得更紧了。杯里的水晃了一下,像在替她发抖。

薇拉从窗边折回来,停在她面前。然后,她极轻极轻地蹲下来。和那天一样。单膝点地,银发从肩后滑下来,垂在她膝盖边,像一小段从深夜裁下来的月光。她抬起眼,看艾蕾诺拉。那视线像从很深的湖底慢慢浮上来的,艾蕾诺拉从没在薇拉眼里看过这么重的东西。那不是威压,是另一种……是比威压更沉的、像护着什么的决心。她说:“不会。你还没到那一步,他也还没蠢到那个地步。”

这话太冷了,冷得让艾蕾诺拉反而安心了些。她信薇拉。信她在这种事上的判断,也信她说的“不会”,她不知道这信任到底从哪里来。也许只是此刻薇拉蹲在她面前,像一座不会塌的墙。她不是不害怕,她只是终于明白,怕也没用。既然没法不去,那就去。有个人会站在门外。就这一件事,便够她撑过今晚了。

“那我现在要做什么?”艾蕾诺拉问。她的声音还哑着,可已经不那么抖了,像哭过之后慢慢找回来的那点力气。

“先吃点东西。”薇拉说,站起来。她的衣摆擦过艾蕾诺拉的膝盖,很轻,像一片被风吹过的叶子。“然后睡一下……今晚会晚,你不睡觉,撑不住。”

她说完,朝门口走。走到门边,又回过头来,她看着艾蕾诺拉。那目光很淡,却像在说:我还在。然后她说:“晚饭后,我来接你。换那件灰蓝色的裙子,他喜欢你穿那个颜色。”

艾蕾诺拉点了点头。她听见门轻轻合上。房间又静下来。可这一次,那种静不是空的。像有人刚刚来过,把什么很轻很稳的东西放在了她房间中央。那东西没有形状,可她能感觉到。它就在那儿。在她和这房间之间,在她和今晚之间,像一小片从薇拉身上裁下来的、不会散的凉。她慢慢躺下来,把脸埋进枕头。眼泪没有掉,她只是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,轻轻放在床头。水光一晃,映着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,很浅,很白,像一小片谁留下来的、微凉的温柔。

她闭上眼。她要做的事很简单,吃饭、睡觉。等天黑,等薇拉来敲门。然后,去那个她不想去、却不得不去的地方。她不勇敢,她只是忽然很确定,今晚,门外会有一个银发红瞳的人,一直站在那里,像白树。像更冷的月亮,但一直站着。

这样想,她居然真的慢慢睡着了。

梦里没有魔王……只有一条很长的走廊。她一个人走着,风从四面八方来。她没回头,因为她知道,身后有脚步声。很轻,很稳。像雪落在雪上,像薇拉跟在她身后,每一步都踩在她影子的边沿。

她不知道自己笑了没有。也许笑了,那笑很小,像风里一朵极淡极淡的、不愿让人看见的花。她就在那样的风里,越走越远。远到那条走廊终于亮起来。远到她看见尽头有一扇门,门半开着,光从里面涌出来。那光是灰蓝色的。像薇拉说的那件裙子,像她今晚,要穿去他面前的颜色……

她没怕,在梦里,她一点也不怕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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