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没有睡多久。
她其实也没真的睡着,只是把眼睛闭着,让意识在很浅很浅的地方漂,薇拉走后的房间太静了。静得她能听见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,像有人用很细的砂纸,在玻璃上轻轻蹭。那声音不响,却一直不停。像这座城在呼吸,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枕套上有很淡很淡的花香,是莉泽早上新换的。她闻着那味道,心里一会儿松,一会儿紧。天色在窗外一点点斜下去。她知道,离天黑不远了。离薇拉说的“晚饭后”也不远了。她不想动,可身体的某根弦已经慢慢绷了起来。不是怕。是比怕更细的、像被一只手按在胸口正中的那种压迫。她试着像薇拉教的那样,把呼吸沉下去。可那口气怎么都到不了小腹,它停在肋骨下面,像一只很轻的鸟,不安地扑着翅膀。那鸟太小了。小得她不敢用力去抓……怕一抓,它就死了。
后来,门外有了声音。
不是薇拉。那脚步声更轻,更碎,像有人踏着一地很薄很薄的花瓣走过来。接着,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不重,像在问她:醒着吗?我进来啦。艾蕾诺拉还没应,门就开了一道缝。维维安从缝里探进半张脸来。她的粉紫色卷发从肩头滑下来,像一小片被晚风送进来的霞。那霞不艳,柔柔的,像把整个房间的天光都往她那边引了引。她没有进来,只把一只手按在门板上,笑着看她:“小艾蕾,你一个人在屋里做什么呢?脸都埋进枕头里了。也不怕把自己闷坏。”
艾蕾诺拉慢慢坐起来。她的头发乱乱地披在肩上,有几缕还沾在脸颊边,像刚从一场很浅的梦里醒过来。维维安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那笑便浅了些。她推开门,走了过来。裙摆拖在身后,像一层很淡很淡的烟。那烟从她脚边升起来,又慢慢散进这屋子的各个角落。她走到床边,侧身坐下。床铺陷下去一点。很轻……像有片很大的花瓣,从半空中落了下来。艾蕾诺拉闻到那股熟悉的、像花和暖糖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那味道比平时淡。像维维安今天没有涂香膏。又或者,是她自己心里太乱,把什么都冲散了。
“薇拉和我说了。”维维安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和窗外慢慢沉下去的天光一样。她没有看艾蕾诺拉,只低头把她裙摆上一根很细很细的线头,用指尖一圈一圈地绕下来。那动作很慢。慢得艾蕾诺拉差点忘了她在说话。“今晚去他那儿。穿灰蓝色那件……薇拉会陪你去,我都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艾蕾诺拉问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问。也许只是忽然发现,今晚,有两个人都替她安排好了。可她还是怕。怕三个人里,少了一个。那缺口不大,却冷飕飕地漏风。像这房间的窗,明明关着,可总有那么一丝凉,不知从哪儿透进来。
维维安转过头来看她。那对金色的眼睛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,像两盏被谁用很轻的呼吸吹亮的灯。她笑了一下,那笑不浓。像花在水面上轻轻一转,还没等人看清,就飘远了。她说:“我呀……我在你回来以后,给你暖着被子。等你一进门,就能钻进来。”
艾蕾诺拉没说话。她只是低下头,用指尖去勾自己的被角。那被角被她卷了又松,松了又卷。像她此刻的心,被一句话揉过来,又揉过去。维维安伸手,把她的手指从被角上拿下来,包在自己掌心里。那手很暖。暖得艾蕾诺拉鼻头一酸。那暖意不像火。火会烫。它像一层很软很软的、从春天里剥下来的光,轻轻盖在她的手背上。她忽然想,如果自己现在哭出来,这手会不会替她接着?她不哭。她怕自己一哭,就把维维安好不容易替她铺好的那点静,全打湿了。
“听我说,艾蕾。”维维安说。她叫的是“艾蕾”,不是“小艾蕾”。但那声音很软,却不再绕。像把所有的笑都收起来了,只剩下一句很真很真的话,要往艾蕾诺拉心里放。艾蕾诺拉抬起眼看她,维维安也正看着她。那双眼睛太亮了。亮得她几乎能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:乱糟糟的头发,发红的眼尾,一张写满了“我怕”的脸。她忽然想躲。可维维安把她拉住了。那手暖而有力,像把她的神志从很远的地方轻轻拽回来。
“在他面前,别把什么情绪都放在脸上。”维维安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,像从唇边飘出来就散在空气里了。“他不是薇拉。他不会因为你怕,就轻一点。他看你,是看你的反应。你越真,他越有得看。你脸上的怕、委屈、不肯,他全都要。所以,你今晚就给他一张很静的脸。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看不清,像雾,像风……薇拉教过你的……用上。”
艾蕾诺拉听着。她的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卡住了。维维安说的每个字,她都懂。可真要做到,太难了。她的脸从来不听她的话。尤其在那个男人面前,他的视线一落下来,她就觉得自己被剥得精光。连藏的地方都没有,她怕自己今晚还没走到门口,就先把脸垮了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她小声说。声音是哑的,像从喉咙最底处一点一点挤出来,又像从很深很深的水下冒上来的几个气泡,还没到水面,就碎了一半。
“你做得比我好。”维维安说。她把艾蕾诺拉的手合在掌心里,用拇指极轻极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。那一下一下的,像在替她数呼吸。艾蕾诺拉觉得自己的肩慢慢不那么僵了,那阵从薇拉离开后就一直卡在胸口的凉,像被维维安指尖的温度化开了一点点,只一点点……可已经够她喘过一口气。那口气吸进来,整个房间都像轻了一分。
“记住。”维维安又说。她的脸凑近了一点,艾蕾诺拉能看见她眼睫上那一层很淡很淡的金,像落了一层极细的花粉。她的声音更轻了,轻得几乎要贴着她的耳朵:“他喜欢看人怕。你别给他看。他越看不到,越拿你没办法。你今晚只要做一件事——别让他觉得,你还在逃。你已经不是刚来的那个孩子了……你自己站得住了,他知道的。”
艾蕾诺拉闭上眼,维维安的话像一小片温温的、裹着花香的雾,慢慢渗进她耳朵里。她忽然不觉得那么冷了,她甚至觉得,今晚的自己,也许真的能走过去。不是不怕,是怕的时候,还知道有人在身后。有人把她的被角卷好了,有人把那些她撑不住的话先替她说了一遍。她不是一个人,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她不记得……可她知道,这是真的。
“维维安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前,也怕过他吗?”
维维安没有马上回答,她只是笑了笑。那笑很浅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慢慢浮上来的一片月光。那月光不冷,它只是静。静得让艾蕾诺拉想起维维安坐在花园里,替她擦手时的样子。她说:“怕?那倒没有……我是觉得麻烦,很麻烦……他这个人啊,看什么都看得太清了。你在他面前,得不停地动脑子,累得很……所以啊,我见了他,就当是陪一只太聪明的猫玩。你不给它看爪子,它反而没兴致。”
艾蕾诺拉愣了一下,她看着维维安。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怕,也没有躲。只有一点她以前从没见过的、极深极沉的东西。像一片温柔的深水,水面平得不起一丝波。可你知道,下面很深,深得能装下很多很多夜晚。她忽然很庆幸,庆幸自己不是独自一个人面对这些。也庆幸维维安肯把这些说给她听,像把一块一直藏在袖中的小石头,轻轻放进了她手心,石头不重,可它很旧,旧得发亮,那亮不刺眼。只够照见她自己那点慌乱,她忽然不怕了,不是说不慌了,而是慌里,多了一点“我也可以”的力气。
“今晚回来,我给你留一盏灯。”维维安说。她松开艾蕾诺拉的手,站起来,又把她额前那几缕总也梳不好的碎发,轻轻别到耳后,那动作很柔,像在给一朵花拨开夜露。她说:“回来以后就睡……明天我拿新做的甜饼来。我们把这个晚上,一起忘掉。”
艾蕾诺拉点点头,她的声音很小,像从被角里飘出来的:“好。”
维维安走了,门关上时,几乎没有声音。可艾蕾诺拉觉得,整个房间都还留着她,那点暖意没有散。它停在空气里,停在她的手背上。像有人在她耳边,用很轻很轻的声音,和她说:别给他看……别让他赢,她慢慢把脸埋进膝盖里。粉白色的头发垂下来,把她的影子围在中间。她像被一小片夜色裹住了,那夜色不冷。因为有人,已经替她把最凉的那一层,吹散了。
窗外,天真的要黑了。她听见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。带着蓝花最后一点香气,很淡,很软。像维维安走后,还留下的一句低语,她没听清。可她的心,慢慢静下来了。
她忽然想,原来“麻烦”这两个字,从维维安嘴里说出来,是那么有力气的。像他也不过如此,像她也可以不给他看。她把手按在自己心口上,那里跳得比方才慢了。一下,一下……像在告诉她:还来得及……你还可以把脸藏好,把呼吸放稳。你还可以,不让他看见你最里面的那点怕。
她起身,走到衣柜前。那件灰蓝色的裙子,正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。像在等她,她伸出手,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。那衣料很薄,凉丝丝的。可她没有缩手,她把它取了下来,慢慢抱在怀里。
天,终于黑透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