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抱着那条灰蓝色的裙子,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房间里的光已经快没了,最后那点从窗户漏进来的亮,薄薄地铺在地板上,像谁不小心洒了一点水。她没点灯。就那么坐着。那条裙子搭在她腿上,软软的,她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捏着袖口。料子很薄,捏久了竟然有点温。她以前不这样。以前衣服就是衣服,抓起来就穿。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她会为了一条裙子坐在这儿发呆,像在等它告诉自己点什么。
其实她什么都想好了,今晚要做什么……该用什么表情。手放哪儿,眼睛看哪儿,这些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可身体就是不动。像心里已经走了很远了,脚还钉在原地。她有点烦自己,又有点想笑,这算什么……又不是没怕过。比这更怕的时候都熬过来了,怎么现在连条裙子都穿不上。
她还是站起来了。
膝盖响了一下,像里面有片小叶子被轻轻折断了。她扶着床沿,等那点麻过去。然后慢吞吞地脱掉身上的衣服,背后的带子不好解,她扭着胳膊够了好几下,姿势难看得要命。要是薇拉在,肯定又要说她。可薇拉不在,这房间只有她自己。她得自己把这些事做完,一件一件……慢慢来。
灰蓝色的裙子换上了,裙摆垂到脚边,轻轻晃了一下。她走到桌边,拿起那杯早凉掉的水,喝了两口。水是凉的,从嗓子一路滑到胃里,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点。她觉得自己像被这口水洗了一下。从里到外,都透了些。
她走到镜子前,布还罩着,她没掀,她现在不太想看自己,她知道现在那张脸一定不好看。眼睛红,嘴巴抿得太紧,像随时会哭出来……根本不像她,所以她没看。她只是站在那儿,对着那面被布盖住的镜子,把今晚要用的表情在脑子里先搭了一遍。眉头别皱着,嘴别抿太紧,手别抓裙摆。薇拉说过,人一心虚,哪里都看得出来。她今晚不能心虚,至少不能让他看出来。
她想起维维安……维维安去见魔王的时候,从来都不慌。她总是笑着的,那笑不一定真,可好看。像给脸上贴了一层亮晶晶的壳,让人看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,她不用笑。她只要把脸放稳,像水面……底下再乱,面上也得平。她就这么在心里练了一会儿,练着练着,居然真的不那么慌了。不是不怕了,是怕也晚了,怕也得去……那就少想点。把力气省下来,等回来了再喘。
魔王要见她要做什么,她大概猜得到。
问身体……问自己沸腾的血。问这些天在做什么,那就答……像在偏厅里回答薇拉的问题一样,不多说,不漏说。他若碰她,她就站着不动。他若想要看她,她就不躲了。等他说可以走了,就转身……不跑也绝不回头。这些她都写在心里了,像很小的一张纸条,叠得方方正正。她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全做到……可她总得试试。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一看见他就缩起来,像只吓破胆的猫儿,她不想要那样了。
门外有脚步声了。
很轻……轻得她以为是风吹的,可那脚步停在了门口。是薇拉,她没有马上去开。她转身拿起椅背上的披肩,搭在肩上,披肩很薄,可搭上去以后,像被谁从后面轻轻搂了一下。她理了理头发,没束。就让它们散着,那些粉白色的头发从指缝里滑下去,很软,像水。这头发是她的,这裙子是她的。这双踩在地毯上都没有声音的脚,也是她的。就算再陌生,也是她的。她今晚,就带着这些去见他。不是被拖去的。是自己走去的。这中间差了多少,她自己心里清楚。
她开了门。
薇拉站在门口。她换了身更暗的衣服。黑,静,像刚从夜里回来。银发散在肩后,和花园里那些白树一个颜色。她看见艾蕾诺拉,没说什么,只问:“好了?”
艾蕾诺拉点头。
薇拉便转身,往走廊深处走。这次没牵她,艾蕾诺拉明白。这路得自己走,她跟上去。跟得很近。近得能闻到薇拉身上那点很淡很淡的凉味,像冬天石头,又像刚融的雪。她没有低头。她看着薇拉的背,看着前面越来越黑的路。风从身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前面,有几缕擦过她的脸。像在和她说话。她没听清。她只在心里把今晚的事又过了一遍,站好、呼吸、眼睛不躲闪……说该说的,回来,脱掉裙子,然后钻被子里……就可以等天亮了……就这些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很轻……只有自己知道。
因为她发现,自己没在数步子了。以前每次去不情愿去的地方,她都会在心里数。一步,两步,一直数到门口。今天没有,今天她在想回来以后的事。被子里会很暖,莉泽今天铺床时多放了一层软垫,维维安说了会留一盏灯。她只要回来,灯还亮着,被子还暖着,今晚就算过去了。这么一想,路都短了些。风也不再像在推她,倒像在陪她。她和薇拉,一前一后,裙摆轻轻扫着地面,像两条鱼,慢慢游过这条很暗很长的廊。
尽头的门开了。
光从里面涌出来,亮得她眯了一下眼。她没挡,只跟着薇拉走了进去。光像水一样漫过来,把她整个人都洗了一遍。她的头发在光里更浅了……灰蓝色的裙子,像一小片落了白天的水面。她站住了,面朝内,但脸上没有表情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双背在身后的手,正在微微发抖。
她没多管,任由它去……手抖就抖吧,人至少还站着,就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