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醒来的时候，艾蕾诺拉在枕头上赖了好一会儿。
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，比前几日亮一些。她的眼睛还有点肿，像晚上偷偷哭过。可她记得自己没哭，也许只是太累了。人累到一定程度，脸上就会留下些自己也解释不清的痕迹。她伸手摸了摸眼角，那儿干干的，没什么。她又把脸埋回枕头里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枕套上有莉泽昨天新换的花香，很淡，像被太阳晒过。她喜欢这个味道，这味道让她觉得，昨晚真的已经翻过去了。现在躺在这儿的，还是她。
莉泽进来时，见她睁着眼，脸上就笑开了。那笑不夸张，就是看见她醒了，整个人都跟着亮了一点。她端着铜盆走过来，把帕子浸了温水，又拧得半干。水声很小，哗啦一下，像谁在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。艾蕾诺拉坐起来，把脸凑过去。帕子热乎乎地贴上来，很软。她闭着眼，让莉泽替她擦。先是额头，再是脸颊，最后是下巴。那动作熟得不能再熟。她忽然想，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，这么习惯被人这样照顾了。以前觉得不自在，现在居然有点贪这热乎乎的帕子。像冬天早晨不想起床时，有人把被角又往上拉了一点。
“您今天气色好了不少。”莉泽一边替她擦手，一边小声说。她的手指托着艾蕾诺拉的手腕，像托着片很薄的瓷器，轻得不像话。“两位女王大人都交代了，今天不用上课，您好好歇着。昨晚……是不是累坏了？”
艾蕾诺拉“嗯”了一声。她不太想提昨晚，可莉泽那语气里没有探听，只有担心。那担心很浅，不压人。她说：“是有点累……不过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“那待会儿用点粥，再出去走走。”莉泽把帕子放回盆里，转身去拿衣裳，“今天外头不闷，有风……您去花园坐坐，精神会好很多。”
艾蕾诺拉点头，她确实想去花园。昨晚太紧了，全身上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着。现在那线松了，她反倒有点不会待了。坐也不是，躺也不是。她选了条浅色的裙子……不是灰蓝的那种，是更轻的那种，白里透着一点点灰，像天刚亮时那种颜色。莉泽替她梳头时，手法比平时更慢。梳齿从发根滑到发尾，一下……又一下。艾蕾诺拉觉得自己的肩膀慢慢软下来。她想，原来梳头也能让人这么松快，以前她从不知道。
花园里果然有风。
那风不凉不热，从蓝花那边慢慢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往右肩送。裙摆被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，又落下去，她没往白树下去。那地方今天太静了，她不想太静。她沿着花圃慢慢走。几朵蓝花开得比昨天大，花瓣厚厚的，像吸饱了水。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。有只很小很小的虫在花心里转圈，忙得很。她看笑了，那虫不知道这花明天可能就谢了。可它不管。它只管今天有蜜，今天就在这儿转。艾蕾诺拉想，这世上的活物，大概只有人会一边过着今天，一边怕明天，虫不会，花也不会……
她站起来，继续走……这一走，就走到花园很深的地方去了。
这边的草比别处高，有几片叶子已经伸到路中间，像要把路藏起来。她提着裙摆，侧着身往前走。脚下已经没石板了，是泥土，软乎乎的。她闻到了一股味道……很淡，不是花香，也不像草。是凉的，像井水刚打上来的那种凉，带一点很旧的、说不清的气味，挺好闻的。她说不清为什么，就顺着那味道又走了几步。
然后她看见了……
前面那片高草底下，有个很窄的口子。草向两边倒着，中间凹下去一块，像有人曾经从这儿走过，后来再没人来。几根暗红色的细藤从旁边垂下来，半遮着那个入口。那藤不像野生的，野生的不会这样匀。像有人一条一条摆上去的，故意不让人看见，弯腰看了看，里面很黑。可那黑不是死黑。最里头，像有很小很小的一点光，浮在那里。不闪。也不动，像谁把一小片月光落在那里了……
她伸出手，轻轻拨开一根藤。那藤凉丝丝的，贴着她的手指，像从很深的地底长出来的。她的手指慢慢往前探，还没完全伸进去，就碰到一层看不见的东西。像按进了一团不会散的凉雾。不硬，可也过不去，像有只手，从里面轻轻推了她一下，说：别进来了。
她立刻收回手，指尖凉得发麻。她站在那儿，心跳快了几拍，她有些惊讶，在这地方居然藏着这样的东西。她这些天天天来花园，浇花，吹风，以为已经把这儿走遍了。原来没有，原来还有这样的角落。她忽然有点生气，又有点委屈。可气完之后，又觉得自己没道理。这城又不是她的……这花园也不是……人家想藏什么，用得着告诉她吗？
“您怎么走到这儿来了？”
莉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轻轻的，却把艾蕾诺拉吓了一跳。她直起身，回头看。莉泽端着茶站在几步外，脸上还挂着笑，可那笑里有一点急。像找了半天，终于看见她了。艾蕾诺拉把拨乱的藤蔓慢慢拨回去，说：“没什么……就是随便走走……这边，我不太认识。”
“这儿平时没人来的。”莉泽走过来，把茶递给她。茶是温的，杯壁在风里只裹着一层很淡的热。艾蕾诺拉接过来，喝了一小口。莉泽看了看她身后那片草，小声说：“这花园有些地方，草长得太野了。您要是一个人，别往太深里去。有些小路，连女仆们都不太会走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艾蕾诺拉问。
莉泽张了张嘴，像在想怎么说。最后她只是笑了笑：“也没什么。就是太偏了，又暗……您要散步，我陪您。白树那边今天风正好，花也开得比昨天多……咱们去那儿坐坐？”
她说着，已经侧过身，像要带路。艾蕾诺拉站在那儿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截小径已经被她重新盖好了。暗红色的藤垂下来，把入口遮得七七八八。风从上面过去，一点痕迹都不留。她捧着茶，跟上了莉泽。走了几步，她还是问了一句：“莉泽，这里以前，也这么荒吗？”
莉泽没有回头……她的步子很轻，像踩着风。她说：“这我倒不清楚。我来的时候，这里就这样了。听说更早以前，花园比现在大。后来不知怎么，就慢慢荒了一角。大家也就不来了。”
艾蕾诺拉没再问，她跟着莉泽走回白树那边。风又大起来了，蓝花被吹得摇摇晃晃。她坐下来，把茶放在膝上。莉泽又忙去了，说去拿几块软饼。艾蕾诺拉一个人坐着，低头看自己的手指。那根碰过雾一样东西的指尖，已经不凉了。可她还记得那感觉，像被什么从很深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，不疼，可忘不掉……
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去那儿。也许会，也许不会。眼下她只想把茶喝完，等莉泽拿软饼来。风从白树上吹下几片花，从她眼前飘过去。她伸手接住一片，花瓣软极了，像一小片刚睡醒的云。她把那花瓣放在膝上，看它被风吹得轻轻动。
这花园真大……大到她还远远没有走完。今天先到这儿，不去想别的了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