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本以为能多歇一天。
昨天从花园回来以后，她满脑子都是那条被草盖住的小路，和那层摸不着却把她挡在外面的凉雾。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想累了才睡过去。早上起来，人还是有点懵。莉泽给她梳头的时候，她一句话都不想说，就闭着眼让梳齿在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滑。那感觉挺舒服的。像有人替她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也顺了顺。
她原本想好了，今天哪儿也不去。就在白树下面坐着。吹吹风，看看花，等莉泽送点心来。她都已经想好要吃什么了……昨天厨房不是做了那种带果干的小饼吗，她没吃够。今天要是还有，她要多吃两块。就这点盼头，够她把一上午安安静静地过完。
可这城里的事，从来不问她有没有力气。
早饭吃到一半，莉泽进来了。艾蕾诺拉一看她那样，就知道有事。莉泽平时进来总会先笑一下，或者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。今天没有，她蹲下来，把艾蕾诺拉裙摆上一根松了的线头轻轻捻掉，又把她手边的碗往里推了推，才小声说：“薇拉大人让您用过早饭后，去西边那间石室。”
艾蕾诺拉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石室……她太记得了。那地方没窗户，墙是黑蓝色的，地上画着一圈一圈的纹路。空气又冷又沉，像从地底下抽上来的。还有那只瓶子，薇拉总带着的那只小瓶子，里面装几滴红得发暗的血。她第一次去的时候，光闻那味道就差点站不住。喉咙像被人从里面掐着，又干又渴，整个人都发慌。后来去了几次，好一些了。可每次听到“石室”这两个字，她的后脖子还是先凉一步。
她“嗯”了一声，把勺子放下。嘴里的粥还没咽完，她胡乱嚼了两下就吞了。
“您不用急。”莉泽看着她的脸，小声说，“薇拉大人只让您过去，没说什么时辰……您慢慢吃。”
“不吃了。”艾蕾诺拉站起来。她知道再坐下去只会越想越多,不如早点过去,早去早回。她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。就上一节课,她天天都上课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那间石室的门开着。
她走到门口，里面那股凉气就扑出来，像谁在里面开了一扇对着冬天的窗。薇拉已经在了,背对着门，银发今天束起来了，用一条深色的带子系得整整齐齐。只剩几缕碎发散在脖子旁边，被灯照得灰灰的。艾蕾诺拉走进去，反手把门合上。门一关，外面的声音全没了。就剩她和薇拉，还有那股子从地上往上冒的冷气。
她慢慢走到薇拉身后，停住。薇拉没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今天会比之前重一点。”
艾蕾诺拉点头。她本来想问，重多少。话到嘴边又咽了。问这个没意思。薇拉说重，那肯定就是她扛起来费劲的那种重。她只把两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，小声说：“我能坐着吗？”
薇拉这才转过身来，她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浅，像两片掉在水里的红叶子。她看了艾蕾诺拉一小会儿，说：“可以……坐着也能练，把腰挺起来。”
艾蕾诺拉就坐下了，地上凉得她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。那凉意从尾椎骨蹿到后脑勺，像被谁从后面倒了半杯冷水。她没吭声，把裙摆铺好，手放在膝盖上。坐稳以后，反而没那么慌了，站着容易抖。坐着，腿至少有地方放。
薇拉从袖子里取出那只瓶子。
就是那只……透明的，细长，瓶口缠着银丝。里面那几滴血，艾蕾诺拉见过好几回了。可每次看见，喉咙还是先紧起来。像那瓶子里装着的不是血，是她身体里某个还没学会安分的东西。薇拉把瓶口拧开，味道出来了。
不是猛地冲过来的那种。是慢慢散的，像谁把一滴血滴进一碗温水里，再拿勺子轻轻搅开。艾蕾诺拉吸了半口气，又停住了。她知道不能躲，越躲越难受，她慢慢把气吐出去。那味道贴着呼吸进来，滑过喉咙，沉到胸口。她的牙根开始发胀。不是疼，就是胀。像有什么东西在牙龈深处慢慢翻身。
“呼吸别断。”薇拉说。她没靠近，还是站在原地，手里托着那只瓶子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着什么。艾蕾诺拉“嗯”了一声，那声音小得她自己都快听不见。她又吸了一口气，比刚才更慢，她努力不去想那味道是什么。她把它想成雨后的风，想成白树下面湿漉漉的草。可没用，那味道不是那些。那味道像是认得她，它往她身体里钻，越钻越深。她的胸口慢慢热了起来……不是发烧，而是血在动。像身体最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，正闭着眼往上浮。
“想喝吗？”薇拉问。
这三个字落下来，像有人用指尖在她喉咙上轻轻刮了一下。艾蕾诺拉摇头。她的嘴唇干得厉害，她抿了一下，尝到一点咸味，是汗……从额角淌下来，滑进嘴角里了。她说：“不想。”
“你看着我说。”薇拉说。
艾蕾诺拉把脸抬起来，她的眼睛已经有些红了。那红从瞳孔底下浮出来，像被水泡过一样。她看着薇拉，薇拉也看着她。那双眼睛太静了，静得她觉得自己心里那点乱全被照得明明白白。她的喉咙又动了一下，这次更难受了。像有只小手从里面往外推，她咬着后槽牙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不想。”
薇拉没说话……她把瓶口又拧开了一点。味道浓了，不是刚才那种慢慢散的浓。是像有人把一块浸透了血的布从水里捞起来，用力一拧。那味道热烘烘地朝她脸上扑，艾蕾诺拉的眼睛猛眨了两下。她的鼻翼也张开了，她自己没发觉。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被那味道从地上拎起来了一点，她的手开始抖，她使劲把指尖往掌心里压。她的脚趾在鞋里全缩起来，像要抓住什么。她的背还直着，薇拉说过，腰不能塌。她就记着，腰不能塌，腿不能动，眼睛也不能躲。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翻出来，在脑子里反复念。像在黑暗里抓着几颗很小的石头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薇拉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声音又干又哑，像从喉咙底里一点一点刮出来的。她说：“可我没动……”
薇拉看着她，没说话……艾蕾诺拉也看着她。汗水从额头滑下来，经过太阳穴，流进头发里。她的下巴也在抖，很轻……像一片被风一直吹着的叶子。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，不是想扑过去。是想站起来，想跑，想把脸转开，想用手捂住鼻子。可这几样她都没做，她就那么坐着，跟自己较劲。跟那味道较劲，跟身体里那个正在乱撞的东西较劲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可能很久……也可能就十几秒，薇拉把瓶口拧上了。
那味道一下淡了，像有人从她面前抽走了一层很热的布，艾蕾诺拉整个人都软了。腰弯下来，脸埋进膝盖里。她的后背全湿了，衣服贴在皮肤上，凉凉的。她大口大口喘气，像刚从水底被捞起来，手还在抖，腿也在抖。她觉得自己的脸一定很红，又红又湿……她不想让薇拉看见，可她实在没力气抬头了。
“好了。”薇拉说。
那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，轻而稳。艾蕾诺拉听见她走过来。然后，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按在她后脑上。很凉……像把一小块冰放进了她乱糟糟的头发里。她整个人僵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松下来……那只手没动，就停在那里。像在告诉她，最难的已经过去了。
“我想洗澡。”艾蕾诺拉闷在膝盖里说。
“好。”薇拉说，“回去让女仆烧水。”
“我走不回去了。”她说。这是实话……两条腿软得像刚从梦里拎出来。薇拉并没说话，她只是蹲下来，扶住她的胳膊。那只手还是凉的，却很有劲。艾蕾诺拉被她半扶半拉起来，她的头还低着。她没哭，就是有点累。只不过累得连眼皮都不太抬得动，薇拉没催她。只让她靠着自己，慢慢往门口走。
出了石室，外面的风一吹，艾蕾诺拉抖了一下。那风很凉，可比里面舒服多了。她慢慢吸了一口气，没有血味了，只有风，和风里很淡很淡的花香。她忽然笑了一下，很轻……轻得她自己都没想到。她说：“我今天，比上次有好那么一点没有？”
薇拉看她一眼，那眼神还是淡的。可艾蕾诺拉看见，她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很小……小得几乎不算笑。她说：“好很多。”
艾蕾诺拉便又笑了一下。这次更轻，她不再说话了。她怕自己一说话，就又想哭。回房的路不远，可今天走起来格外长。她一步一软，像踩着很厚的棉花。薇拉就走在旁边，没抱她，没背她，只用手扶着她的胳膊。那手不暖，可很稳……稳得她觉得自己就算现在倒下去，也会被接住。
她想，人原来可以一边这么狼狈，一边又觉得挺好的。今天的血很浓，她坐在地上，手抖腿软，可到底没朝那味道过去。这件事，她要记着。记在心里最小最软的那个地方。以后每次怕了，就把它拿出来摸一摸，就像摸一块被自己焐热了的石头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