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回去以后，真的洗了个澡。
热水是莉泽早就让人烧好的。她脱了衣服坐进去的时候，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。水有点烫，烫得皮肤发红，可过了一小会儿就舒服了。像有人把一整天的累都从骨头里往外赶，她慢慢往下沉，让水没到下巴，然后就不动了。水面上浮着几片浅黄色的花瓣，大概是莉泽撒的。她伸手捞了一片，贴在鼻尖上闻了闻。没什么味道，就是湿湿软软的。她又把花瓣放回水里，看它慢悠悠地打转。
洗着洗着，她差点睡过去。头一点，水就漫进嘴里，她呛了一口，赶紧坐直了。喉咙里又热又涩，她咳嗽两声，自己笑了。要是被维维安看见她洗澡都能淹着，肯定又要笑上半天。那家伙就爱抓这种把柄，不过今天维维安还没来，她倒有点想她了。人就是这样，累的时候总想有个人在旁边。不用说话，待着就行。
洗完了出来，莉泽正抱着条大软巾在桶边等。艾蕾诺拉一迈出来，她就把软巾裹上去了，动作快得不像第一次。艾蕾诺拉任她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，像只被裹好的粽子。她忽然说：“莉泽，你要是个男的，现在就得娶我了。”
莉泽愣了一下，然后脸腾地红了：“大人您瞎说什么呢。”
艾蕾诺拉笑了笑，没再逗她。她今天心情不坏。虽然累，可那种累和被吓着的累不一样。像跑完很远的路，腿软了，可心里踏实。她坐到床边，让莉泽给她擦头发。毛巾在头发上擦来擦去，沙沙地响。她闭着眼，脑子里空空的。今天在石室里的事，已经过去了。她现在只想把头发擦干，再喝碗热汤，然后躺下。
汤送来了，很稠。里面不知道炖了什么，有股很淡的草药味。她喝第一口时皱了皱眉，第二口就顺了。莉泽在旁边看她，小声说：“厨房说这汤补气，您多喝点。”艾蕾诺拉“嗯”了一声，又喝了几口。热汤从喉咙下去，整个胃都暖了。她觉得自己像被从里面点着了一小团火，不烫，就是温温的，很舒服。
她正要把碗放下，维维安来了。
门被轻轻敲了两下，然后不等她应声，就推开半扇。维维安的脸从门后探进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晚上出来逛的大猫。她说：“还没睡吧？我闻着味儿来的。”
艾蕾诺拉叹了口气，往床里靠了靠：“你鼻子怎么这么灵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维维安侧身挤进来，裙摆拖了一地。她今天穿了条淡紫色的软裙，走路时整个下摆都像在冒烟，轻飘飘的。她走到床边，先看了眼那只汤碗，又看艾蕾诺拉的脸。然后她笑着说：“喝汤了，乖孩子……今天去石室，被薇拉折腾坏了吧。”
艾蕾诺拉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还行，没上次那么惨了。”
“我知道，你身上那味儿已经散了。”维维安在床边坐下，顺手捏起她一绺半干的头发，在指尖绕了绕。她说：“可血族那股后劲儿还没过去，薇拉那课，越到后面越麻烦……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后槽牙酸酸的？喉咙也紧，像是老想咽口水。”
艾蕾诺拉愣了一下，她确实有这感觉……从石室回来就有点。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了，没多想。维维安见她这样，笑得更软了些：“我是谁呀～你身上那点事，哪样瞒得过我。”
维维安把她的手腕拿过去，用两根手指搭在脉搏上，像在听什么。她没说话，艾蕾诺拉也没动，腕子被她按着，温温的。过了几秒，维维安“嗯”了一声，说：“今晚得教你收一收。不然你明天起来，会特别渴。不是想喝水，是血族那部分没退干净，会一直闹腾你的哦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艾蕾诺拉问，她现在对这种事已经不那么慌了。薇拉教过她，维维安也教过她。这两个人从不骗她。所以她们说什么，她听着做就是了。
维维安说：“你先好好躺着，不用坐起来，怎么舒服怎么来。”她说完，自己也踢掉鞋，半靠在艾蕾诺拉旁边，两个人就这么并排靠着。维维安身上有股很淡很暖的香，和莉泽的不一样。艾蕾诺拉说不上来，就是闻着让人想闭眼。她说：“你今晚不逗我了？”
“不逗。”维维安说，声音轻下来，像在哄她，“今天你太累了。逗也没意思，闭眼……听我说。”
艾蕾诺拉就闭上了眼，维维安的声音从旁边慢慢响起来。她说，你现在别想石室，别想瓶子，别想薇拉。就想你一个人躺在床上，床很软，被子里很暖。然后你感觉一下，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东西在往外散。像热气，又像是香味，不着急，慢慢找。
艾蕾诺拉试着去感觉，开始什么都觉不着。后来，她好像真的摸到了。皮肤表面有层很薄很薄的东西，正在往外渗。不疼不痒，可它确实在动。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汽，从她身上飘起来，散进空气里。她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些，原来这身体一直没静下来过。就算她躺着，它也忙得很，想想还有点好笑。
“找到了吗？”维维安问。
“嗯。好像有东西在往外冒。”她说。
“对，那些就是你收不住的气息。”维维安说，声音轻轻的，像从被子里浮上来的，“现在你试试，把它们叫回来。不用使力。就是心里想：回来吧，今天不出去。天晚了，都回来。像你早上把窗帘拉上一样，轻轻地，把口子拢上。”
艾蕾诺拉照做了，她没使劲，真没使劲。她只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：回来吧，今天不出去。那些散出去的东西，好像真的听懂了。她觉得自己的皮肤一点点静下来，像有谁替她把一层被风吹开的薄纱，重新盖回身上。盖得不紧，可稳稳的，不再乱飘。她的呼吸更慢了，后槽牙也没那么酸了。整个人像从里到外被顺了一遍。
“好。”维维安说。她的声音近近的，像就在耳边，“再躺一会儿吧……别急着睁眼，今天这样就好了。”
艾蕾诺拉点点头。她觉得困了，那困不是突然的，是像从脚底慢慢漫上来，把她整个人往里拉。她往维维安那边靠了靠。靠得很自然，像靠一个早就靠过很多次的人。维维安没躲。她甚至抬起手，在她眼睛上轻轻盖了一下。那掌心又暖又软。艾蕾诺拉在那一小片黑暗里，闻着她的味道，慢慢松了最后一口气。
“维维安。”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。
“嗯？”
“你今晚怎么对我这么好。”
维维安轻轻笑了，那笑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她说：“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。”
艾蕾诺拉没再说话，她想，好像也是。这个人一直对她很好。只是她以前太慌了，慌得连好都分不清。现在好一点了，能分清一点了，她这样想着，就睡着了。没做梦，就是很黑很暖的一片。像睡在谁的怀里，又像睡在一朵很大很大的、不会谢掉的花里。
维维安等她睡熟了，才把盖在她眼睛上的手拿开。她低头看了艾蕾诺拉一会儿，那孩子脸上还带着点洗完澡的红，头发半干半湿地铺在枕头上，像一捧刚被雨打湿的粉白色小花。她伸手，把被角往她肩头拉了拉。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。
门合上时，几乎没有声音。房间里只剩很浅很浅的、像花草混在一起的香。和艾蕾诺拉均匀的呼吸，今夜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来打扰她了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