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
她睁开眼，看见头顶那层浅灰色的纱帐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，她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。动作很小，怕把刚睡出来的那点舒服一下子弄没了。身上果然轻了不少，昨晚那种黏糊糊的、像被什么东西裹着的感觉已经没了。她抬起手看了看，手指白白的，皮肤凉凉的，维维安昨天教她的法子，看来是真的管用。
她没有急着起来，就那么躺着，听风从窗缝里钻进来。很轻，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。她听着听着，自己笑了一下，也不知道笑什么。就是觉得今天好像能过得不错。这感觉挺新鲜的，以前每天早上睁眼，第一件事就是怕。怕今天的课太难，怕自己又做不好，怕薇拉皱眉，怕维维安看出她在硬撑。今天这些都没有，今天她甚至有点想起来干点什么，不是被谁叫去，是她自己想做。
莉泽照常端着水进来，帕子热乎乎地递过来。艾蕾诺拉接在手里，在脸上多擦了几下，擦得脸颊红红的。莉泽看着就笑：“大人今天精神真好。”艾蕾诺拉“嗯”了一声，她心说，大概是睡好了，人睡好了，看什么都顺眼一点。
吃过早饭，她没去花园。她站在房间中间，四处看了看。这房间她住了挺久，可从没自己收拾过。平时都是女仆们弄的，今天她想自己来……也不是突然勤快。就是手痒了，想找点事做。这念头一出来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以前在原来世界的时候，她是最讨厌做家务。衣服一堆能堆三天，外卖盒攒到冒尖了才去扔。现在倒好，上赶着想擦桌子……她想着想着就笑了。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改变的，也许就是从她会用魔法把叶子托起来那天起，有些事悄悄不一样了。
她先把窗帘拉开，光一下涌进来，整间屋子都亮了一截。空气里浮着好多细小的灰尘，被她这个动作惊起来，在光里乱飞。她伸手扇了扇，那些小东西不散，反而绕着她的手指转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觉得挺好玩的。以前哪会注意这个，现在感觉日子慢了下来，连边角的灰都值得停下来看看。
她搬了把椅子到墙边，把桌上的几本书搬到窗台上。那些书是薇拉给她的，都挺薄，封皮旧旧的，边角有点起毛。她一本一本地擦，手指滑过书皮，上面的字有的认识，有的不认识。她也不急，擦完一本就码一本。阳光照在书脊上，像给那些旧本子镀了层浅金色。她退后两步看，觉得挺好看。像窗边忽然多了排会发光的小东西。
然后她又去弄床边那只小陶瓶，莉泽昨天新换了花瓣，水还清着。她拿起来闻了闻，香很淡，得凑很近才闻得到。她忽然想，能不能用魔法让这香味散得匀一点，别那么快就散了。她试着把手指点在瓶口，让一点点魔力顺着指尖流下去，那水轻轻动了一下。然后，像有谁往空气里滴了一滴看不见的香水，满屋子都跟着柔了一层。
她“咦”了一声，自己也惊讶。她原本只是试试，没想到真行。那香味不浓，可它不跑了，就那么温温地停着。她在屋里走了两圈，不管走到哪个角落，都能闻到一点点。不多，像谁一直跟在她身后，安安静静地提着一只小花篮。她觉得这法子好，以后一个人待在屋里，也不怕太静了。有这点香，像有人陪着。
弄完这些，她又去收拾梳妆台。其实台面上没几样东西。一把梳子，两条发带，还有维维安给她的那个小纸包。她打开看过，里面是几片淡粉色的干花瓣，和一点像糖又像蜡的小颗粒。她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，不过闻着香，她就把它放在台角上，用块浅色的小布垫着。风一吹，那香气就一蓬一蓬地散开，她低头闻了闻，觉得是维维安会喜欢的那种甜。不是吃的甜。是闻了会让人想笑的那种。她心说，等下次维维安来，得问问这纸包里到底是什么。不过那人肯定又要卖关子。算了……不问也行，就让它这么香着吧。
她忙了一上午，自己都没发觉。等停下来，额头已经出了层薄汗。她拿帕子擦了擦，走到桌边喝了口水。水是早上倒的，早凉了，可喝下去很舒服。她捧着杯子，看这间被自己慢慢动过的房间。每个角落都碰过一点。不是大动。就是挪了挪，擦了擦。可不一样了，像这房间原来住着的是别人，现在被她一点一点盖上了自己的印子。她走到哪儿，哪儿就沾上一点她。
下午，她去花园坐了一会儿。白树下的椅子还在老地方。她坐下来，看蓝花在风里摇。有几片叶子上还挂着早上的露水，太阳一照，亮得晃眼。她伸手，用昨天刚会的小术式，把一片快掉的花瓣托了起来。那花瓣在半空中停了一下，像在犹豫要不要下来。然后慢慢飘到她膝盖上，她低头看……蓝蓝的，薄薄的，像一小片从天上掉下来的云。她用指尖碰了碰，那花瓣轻轻抖了一下，然后就不动了。
她没把它拿走，就让它那么待在自己膝盖上。风从身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到前面，又落回去，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，还在原来世界的时候，有一回在阳台上浇花。楼下的树开得正好，有片花瓣飘上来，正落进她的花盆里。她那会儿没当回事。现在想起来，觉得那大概也是某种好意。只是当时太忙了，忙得没空去接。
现在她不忙了，她有的是时间。能坐在这儿，看一片花瓣从远处来，再让它从自己手里走。这日子过得慢，慢得她终于能接住这些很小很小的东西了。她不用再急着赶路了，她开始知道，有些事，慢一点反而看得更清楚一些。
“你在这儿坐了一下午吧。”
艾蕾诺拉抬头，维维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白树旁边。她走路总没声。粉紫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散，几缕贴在脸边，像刚睡过午觉。她手里端着一只很小的白瓷碟，上面放着两块淡黄色的点心。她走过来，把碟子往艾蕾诺拉手里一放，自己也在旁边坐下。
“没一下午。”艾蕾诺拉拿起一块点心，咬了一小口。是酥的，进嘴就散，甜得正好。她眯了眯眼睛。维维安看着她笑：“你这样子，像只晒足了太阳的小猫。”
“你才像猫。”艾蕾诺拉说，又咬了一口。点心屑掉在裙摆上，她伸手拍了拍。维维安凑过来，替她把嘴角那点细屑轻轻擦掉，动作很轻……艾蕾诺拉没躲。她甚至往她那边偏了偏，像早就习惯这样了。
“今天没课，一个人在屋里干什么呢？”维维安问。
“收拾房间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看着维维安，忽然有点想让这人知道自己干了什么。她说：“我把你给的那个小纸包放在梳妆台上了，它好香……你还没告诉我那是什么。”
维维安眨眨眼：“现在不告诉你～等哪天你学会做香露了，我再教你。”她说着，从袖子里抽出帕子，在指尖上绕了两圈，“不过你能自己收拾房间了，真不错，那回头也替我收拾收拾。”
“你自己没长手吗。”艾蕾诺拉说。
“长了呀。”维维安笑，把帕子盖在自己手背上，像在展示，“可我要用这双手做更重要的事～比如给你送点心，比如坐在这里陪你吹风……很忙的。”
艾蕾诺拉没理她，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。维维安就靠在椅子上，两条腿伸得直直的，脚尖在风里一点一点。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，风从白树上面吹下来，把细碎的花瓣吹得到处都是。有几片落在维维安头发上，她自己没发现。艾蕾诺拉看见了，伸手想替她拿掉，手伸到一半，又停住。维维安偏过头来看她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头上有花。”艾蕾诺拉说。
“那你替我拿下来呀。”维维安说着，特意把头往她那边低了低。艾蕾诺拉就替她把那几片花瓣摘了下来，维维安闭着一只眼，像在等什么仪式。摘完了，她才睁开眼，笑出一点声音来：“谢谢小艾蕾～这事也就你肯替我做。”
艾蕾诺拉低头看那几片花瓣，白的，薄的，在掌心安静地躺着。她没说话。心里却觉得，这样的下午真好啊……有人送点心，有人陪着吹风。她不用说话也行。不说，也不会觉得空，她甚至想，要是能一直这样，也没什么不好。虽然她知道，这城里不会一直这样，可今天先这样吧，今天很好。
晚上回房，她没让女仆们点灯。她站在屋子中间，像昨晚维维安教她的那样，把散在外面的气息收回来。那些气息很乖。像被白天那点琐碎活儿哄好了，没再乱跑。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很轻，像刚从很清的水里走出来，鞋底都是干的。她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上。最后一点天光被挡在外面。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自己伸出手，在指尖点起一小团光。
那光很弱，像刚学会飞的萤火。她把它放到墙角的一只小碟子里。它在那里安静地亮着。她又点了一团，放到床边。再点一团，放在门口。三团小光，像三颗很小的星，把这间屋子慢慢照亮。她躺在床中央，看它们。它们也看她。
她想，这大概就是她以前从没学会的事：用很轻很轻的东西，把自己安放下来。那些光，那些花香，那些被擦干净的书，都是。它们不重，可一样一样地，把她留在了这里。让她头一回觉得，这地方也可以住。也可以，慢慢变成她的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被子里，很暖。像被自己刚整理好的房间，轻轻抱住了。她很小声地说：“晚安。”然后闭上眼睛。三团光在她床边，乖乖地亮着。像在等她先睡。
窗外有风，很轻……像维维安说的，忙得很。可今晚，它没来吵她，它只从窗边经过，把白树的花香，远远地，送进来一点…就一点……够她做个好梦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