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今天没在房间里待着。
早上起来以后，她先去花园里转了一圈。蓝花开得正盛，一朵朵挤在花圃边，风一吹就沙沙地响。她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，给几株叶子打蔫的浇了水。水从铜壶嘴里慢慢流出来，在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。她看着那颜色慢慢散开，心里也跟着静下来。像把什么焦躁的东西也一并浇进土里去了……后来她又拿壶底剩下的水冲了冲石板路边的泥，那些泥被冲成细细的线，顺着石板缝流下去。她就那么看着，觉得自己像在照顾一个很大的家。可是这花园不是她的，但她愿意为它做这些。人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会对不是自己的东西花心思。大概因为花心思的时候，自己也会好受一点。
后来太阳高了些，她走得有点热，就绕到花园西边那几株白树后面。这里平时没人来，几块旧石头半藏在草里，被树影遮着，坐上去凉凉的。她常来。有时候一待就是半个下午。莉泽知道她这个习惯，到时间就会来这儿找她。她自己也很喜欢这儿，那么安静……风穿过叶子时那声音比别处更软，像有人在你头顶慢慢翻一本旧书。她找了块最平的石头坐下，背靠着树干，把脸仰起来。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落在她脸上，一小点一小点的……她闭上眼，脑子里没什么事去想就是待着。
她几乎要睡着了……
然后她听见了说话声。
起初她以为是风……那声音太轻了，和树叶沙沙的响混在一起，分不太清。可她已经能分辨很多人声了，那声音不是风。是有人朝这边走来了，一个稍冷些，一个更软些。她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了……薇拉和维维安。
她们大概是从小花园另一头过来，边走边说着什么。艾蕾诺拉没有动，她不是故意要听的！可这地方就几块石头，她的身子又被白树影挡着，那两个人显然没看见她。她们走到离她不远的一处石灯旁边，停住了。那位置和她只隔着一小片半人高的花丛。艾蕾诺拉甚至能看见维维安的裙摆，粉紫色的，从花枝中间露出来一小角，像朵被风吹得轻轻晃的花。
她心里纠结了一下。听吧，不太像话……不听吧，又实在很好奇……私下里她们会怎么说她？是嫌她笨，还是嫌她麻烦？还是像平时在她面前那样，一个板着脸，一个笑呵呵，其实心里都在叹气？她把呼吸放轻，到底是没走。
“她今天没去偏厅。”是薇拉的声音。还是那样，不轻也不算不重，像在说一件早上的事。可艾蕾诺拉就是觉得，那语气比上课时软一点点，也就那么一点点……像冬天结冰的湖，太阳出来以后，面上那层冰还在，可底下已经不那么硬了表层貌似也化开了一部分。
“我让她多睡会儿。”维维安接话。她的声音还是软绵绵的，可不像平时在艾蕾诺拉面前那么爱笑，今天她说话有点懒，像自己也没太睡够。艾蕾诺拉几乎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。一定是半倚在石灯旁边，手指绕着头发，眼睛望着远处。“昨天从石室回来，她整个人都是软乎乎的。你是没看见，我晚上过去时，她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。躺在那儿，就像只被水打湿的小猫。你叫她一声，她就只动动手指头，连哼都不肯哼了。”
薇拉“嗯”了一声。艾蕾诺拉的心跳快了一点，她知道自己不该听的……可又忍不住。她太想知道，在背后，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说她的。那种想知道，像有只很小很小的手在她心口轻轻挠，不疼……可也停不下来。
“你逼得是不是太紧了点。”维维安又说。这次声音小了些，像在说掏心窝子的话。艾蕾诺拉从叶子缝里看出去，见维维安从石灯旁站起来，走到薇拉面前。她的裙摆扫过几朵蓝花，那花轻轻弹回来，又晃了晃。“她那身子才刚稳下来。血族那边血脉是压得住了，可魅魔这边还麻烦得很。你昨天把血味加得那么浓，她回来时牙都还在抖。你也不是没看见。我替她按了好一会儿，她才不抖了。可手心还是凉的。凉得我都不敢松手。”
“她以后要面对的，只会比这更难受。”薇拉说。她的声音没有起伏，像在说一句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话。可停了一小会儿，她又说：“我也不想。”
就这四个字……轻得艾蕾诺拉差点没听清。她把自己往树影里缩了缩，薇拉说“我也不想”。她从来没听过薇拉这样说话。那语气里没有平时的冷，没有那种像刀一样又薄又准的东西。它像从一道很小的缝里漏出来的，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拿不准的软。艾蕾诺拉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，她赶紧用手背揉了揉。她不敢出声。她怕自己一出声，那两个人就会知道她在这儿，然后那点漏出来的软，就再也没有了。
“我知道你不想。”维维安说。她的声音也低下来，像在说一件两个人都清楚的事。“你比谁都不想……可你没办法，你总怕她以后撑不住。我也是，所以我才总去找她……才不是去故意逗她的……我就是想看看她今天好不好，有没有哪里又开始漏了。她要是朝我笑一下，我就安心了……她不知道，她笑一下，我能高兴半宿。”
“你太惯着她了。”薇拉说。
“是你太严了。”维维安笑了一声。那笑很浅，像只轻轻扇了下翅膀的蛾子。她说：“不过我们俩啊，谁都别说谁。一个松过了头，一个紧过了头。真把她当学生，哪用我们这样。你见我对哪个学生这样上过心？你也没有。你以前教过那么多人，谁见过你半夜站在别人门口，一站就是半宿。”
薇拉没说话，风把花丛吹得轻轻晃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干巴巴的来了一句：“她不一样。”
“是啊，她不一样。”维维安说。她的声音轻下来，像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。她说：“所以我才总想，她要是能再晚一点知道那些事就好了。再晚一点。让她先把觉睡够，把花浇够，把那些小魔法练够。等她把根扎稳了，再大的风来了，也不会一吹就倒。可你我都清楚，这城里的风，从来不等谁。”
艾蕾诺拉听见薇拉轻轻叹了口气……那声音很小，小得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。然后薇拉说：“她最近已经好多了，她比我们想得能撑。那天在石室里，她坐在地上，抖成那样，也没往后躲。你该看看她当时的眼睛，虽然很红……可没有躲。”
“我听你说了。”维维安说。她顿了顿，然后叹出一口很轻很轻的气，“就因为她这样，我才更不忍心。她明明怕得要死，还拼命把眼睛睁着。这孩子，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倔。”
艾蕾诺拉把脸埋进膝盖里，她怕自己发出声音，她第一次知道，自己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。怕，可还在撑。她一直觉得自己很没用，什么都做不好。可在她们眼里，她好像不是这样的。她忽然很想出去，站到她们面前，说一句“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好”。可她又怕，怕出去了，反而是种辜负。她只能坐着，抱着自己的膝盖，听风把那些话一点一点吹散。
“还有。”薇拉先开口了，“那条小径，她好像已经发现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维维安说。她的声音更低了。艾蕾诺拉只听见一个模糊的尾音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薇拉没再往下说。艾蕾诺拉也没听见后面的话。风忽然大了一点，把花丛吹得簌簌响。等她再抬起头时，那两个人已经走了。石灯旁空空的，只留了几片被踩过的草叶，慢慢又弹了起来。
她坐在原地，好一会儿没动。手里的裙摆被她捏得发皱。她回想刚才那些话。她们说到她了，说她的身子，说她的牙在抖，说她像只被水打湿的小猫。还说，真把她当学生，哪用这样。她忽然想，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在东想西想。原来她们也在想，想她今天好不好，想她以后怎么办。只是她们从不在她面前说。一个用冷来压，一个用笑来遮。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过来的水，到了她脚边，都轻轻的，怕弄湿她。
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，太阳已经移了位置，白树上的光落下来，细碎碎的，她伸手接住一点……那点光不热。可她觉得手心像被谁轻轻碰了一下。她又坐了一会儿，才站起来。腿有点麻。她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，慢慢往房间走。路过那丛花时，她低头看了一眼。有几朵被风吹歪了，斜斜地靠在枝上。她伸手，轻轻把它们拨正了。动作很慢，像在跟它们说，没事了……都站直吧。
晚上，莉泽来问她去哪儿了。她说在花园。莉泽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问。艾蕾诺拉躺在床上，盯着头顶的纱帐。那两个人的声音还在她耳朵边轻轻响，她想起维维安说她“朝我笑一下，我能高兴半宿”。想起薇拉说她“不一样”。这些都不是说给她听的。正因为不是，才让她心里又软又酸。她忽然想，以后上课，她要再认真一点。不为了让谁夸，就是为了在她们说起她的时候，能是放心的。而不是总像现在这样，担心她，还要背着她，走到花园最里边去小声说。她不能再这样让她们操心了，虽然她也知道，她们大概会操心一辈子。想到“一辈子”这三个字，她忽然笑了一下。说不上来。像有点难过，又像有点高兴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风从窗缝里进来，和那两个人的声音一样轻……她就在这风里，慢慢睡着了。
这一夜，她睡得很好……梦里有蓝花，有白树，有两个远远的、并排走着的影子，她没去追……她只站在风里，看她们慢慢走远。然后她自己，也慢慢跟了上去，就那么跟着，像这世上最自然的事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