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艾蕾诺拉醒得特别早。
她睁开眼的时候,窗帘缝里才刚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。天还没亮透。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一下一下,轻轻的……她没像平时那样躺着等莉泽来,她自己坐起来了。被子从肩上滑下来,堆在腰上,有点凉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小小的,白白的,指甲圆圆的,这双手她现在看习惯了。刚变成这样那会儿,她连看都不敢看,总觉得不是自己的。现在好多了,她会用它端碗,用它翻书,用它给花浇水,用着用着,就觉出这是她的手了,这想法让她心里定了定。
她下了床,光着脚踩在地毯上。绒毛软乎乎地贴着脚底,有点痒。她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外面的花园蒙着一层很薄的雾,蓝花在雾里看不真切,只透出点淡淡的颜色,像被水晕开的蓝墨水。白树倒是清楚,它总是那么白,像天再暗也暗不到它身上。艾蕾诺拉看了一会儿,把额头抵在玻璃上,凉意从眉心渗进来,她在想昨天的事。
昨天,她坐在白树后面,听见了薇拉和维维安说的话。
那些话不是对她说的,可每一句都在说她。说她的牙还在抖,说她像只被水打湿的小猫,说她笑一下,维维安能高兴半宿。还说,真把她当学生,哪用这样。她当时躲在树影里,心跳得厉害,现在想起来,心跳还是有点快,但不是做贼心虚的那种快。是另一种,像有人往她心里塞了一小团热热的东西,她还没想好该怎么放。她对着玻璃轻轻笑了一下,就一下……然后她看见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,嘴角还翘着,她赶紧把脸别开。可心里又想,笑一下就能让人高兴半宿,那她以后是不是该多笑点,不是假笑……就是真的,心里松下来的时候,让嘴角自己上去,应该也不难。
莉泽来送水时,看见她坐在窗边发呆,轻手轻脚地走过来,把帕子递给她。艾蕾诺拉接过来,在脸上慢慢擦了一圈。帕子热乎乎的,像把刚睡醒的那点迷蒙也一起擦掉了。莉泽小声说:“大人今天起得真早,是不是夜里没睡好?”
“睡得挺好的。”艾蕾诺拉说,她把帕子叠好还回去,又说:“就是醒得早,天还没亮就醒了。”
“那我去给您端早饭。”莉泽笑了,“今天厨房做了您喜欢的那种小甜饼……刚出锅,还热着呢。”
艾蕾诺拉点头,她发现自己听见“小甜饼”的时候,肚子很轻地叫了一下。她真的饿了,以前她早上总没什么胃口,吃得又慢又少。现在会饿了,这身体在慢慢好起来,她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。这变化她自己最清楚,不是突然的。是一天一天,一点一点。像春天来的时候,你也不知道是哪天开始,风就不冷了。
吃完饭,她去了偏厅。
薇拉在那儿,她站在窗边,银发用一根旧发带松松散散地束着,几缕垂在肩前。她手里拿着一块薄薄的木片,是上课时替学生量肩宽用的。她看见艾蕾诺拉进来,没说话,只把木片放回桌边,转过身来看她。艾蕾诺拉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两个人隔着小半个偏厅对看了一眼。
“今天没课。”薇拉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走进去,走到那圈光旁边。那圈光已经很淡了,像被白天冲散了。她说:“我就是想过来待一会儿。”
薇拉没说什么,她走到桌边,把几本书摞好,动作很慢。艾蕾诺拉就在光旁坐了下来。她没坐椅子,就坐在地板上。裙摆铺开,像一小片浅色的花。她仰头看薇拉,薇拉也低头看她,两个人一上一下地对视着。然后薇拉说:“你昨天是不是听见了。”
不是问句。艾蕾诺拉也没装傻。她点了一下头,声音很小:“听见了一点点……不是故意偷听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薇拉说。她走过来,在艾蕾诺拉身边坐下,两个人都坐在那圈光旁边。薇拉的裙子是深色的,和艾蕾诺拉浅色的裙摆靠在一起,像白天和黑夜挨着坐。薇拉说:“听见了也好。有些话,我们也没打算一直瞒你。”
“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?”艾蕾诺拉问。她低下头,手指在裙摆上慢慢画圈。她不是生气,她就是真的想知道。为什么那些关心她的话,要背着她,在花园最深的地方才说,像怕她听见了会疼,可她听见了,也没疼。反而软了。
“因为不是所有的话,都适合当面说。”薇拉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从窗户最上沿慢慢漏下来。“你也不会喜欢。如果维维安当面对你说‘你笑一下我能高兴半宿’,你会怎么样?”
艾蕾诺拉想了想,她大概会脸红到脖子根,然后说“你别老说这种话”。她想着想着,自己也笑了。她说:“我会让她闭嘴。”
“所以她不在你面前说。”薇拉说。她看着艾蕾诺拉,那目光很静,像在看她有没有真明白。“她总怕你烦她。我不怕你烦。我只怕你听多了,会当成是可怜你。我们没那个意思。”
艾蕾诺拉的心像被轻轻掐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她想说,我知道。我知道你们不是可怜我。可这话在喉咙里转了半天,最后只挤出来一句:“我知道。”
薇拉没再说话,两个人就那么在地板上坐着。风从窗边吹过来,把艾蕾诺拉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。她伸手别到耳后。薇拉看见了,没动。艾蕾诺拉忽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关系。不用一直说话,不用确认来确认去。就是待在一起,也不觉得空,她以前从没和谁这样过。现在有了,而且一次就是两个,一个像冬天,一个像春天。可都愿意坐在她旁边,陪她把这圈光坐完。
“薇拉。”她忽然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我昨天做了个梦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没看薇拉,只看前面地板上那圈已经淡得看不见的光。“梦见你站在我旁边,维维安坐在地上剥果子。你们谁都不说话,我觉得特别安心。像那样的下午,能一直过下去。”
薇拉没接话,可艾蕾诺拉感到她的肩膀轻轻偏过来了一点,像在听。于是她继续说:“我以前老做噩梦。梦见血,梦见雾,梦见自己一个人跑。昨天没有,昨天那个梦很轻……我都不想醒。”
“以后会多起来的。”薇拉说。
“哪种梦?”艾蕾诺拉问。
“好的。”薇拉说。
艾蕾诺拉转过头看她。薇拉没有看她,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排很旧的窗上。阳光从那里进来,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。艾蕾诺拉看了她好一会儿,然后极轻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,可她觉得薇拉听见了。因为薇拉的嘴角,好像动了一下……很小,像天刚亮时,最远的那朵云先透出一点光。
后来维维安也来了。她端着一小碟蜜饯,一进门就说:“你们怎么坐地上?不凉吗?”然后自己也挤过来坐下,把碟子往三人中间一放,艾蕾诺拉拿了一块。那蜜饯很甜,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,她吃进嘴里,甜得眯起眼睛。维维安看她那样就笑:“好吃吧?我让人做的。就剩这点了,专门给你留的。”
“又没让你留。”艾蕾诺拉说,嘴里的还没咽完。维维安伸手捏她脸:“小没良心的,刚才是谁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?”艾蕾诺拉往薇拉那边躲。薇拉没动,只淡淡说:“别闹了。她早饭刚吃完。”维维安便收了手,可还是笑,那笑很亮。了,像把整间偏厅都照暖了一点。艾蕾诺拉坐在她俩中间,左边一个,右边一个。她忽然想,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。不用当什么工具。不用做什么任务,就只是坐在这儿,被一个捏脸,被一个说别闹……这日子,真好啊。
她慢慢把蜜饯咽下去。,甜味从舌尖一直化到喉咙,她觉得自己像在吃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。其实也就是块蜜饯,可这块蜜饯,是维维安专门给她留的。是她们三个人坐在地板上,分着吃完的,这味道,她大概很久都不会忘。
“薇拉,我今晚能和你一起吃饭吗?”她忽然问。
维维安先叫起来:“我呢?你怎么不问我?”
“你不是天天来找我吃饭吗。”艾蕾诺拉说。
维维安还想说什么,薇拉已经开了口:“可以。到我那边去。我让人多备一份。”
“那我也去。”维维安说,“不然你们两个肯定又只吃那么一点点,然后坐着不说话。多没意思,我去给你们热热闹闹的。”
艾蕾诺拉看看薇拉,又看看维维安。她没说话,可她的嘴又翘起来了。这次她没躲,她觉得今天很好。好得她觉得,明天也应该会不错,后天也是,她不那么急着逃了。她想在这两个人身边,再多坐一会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