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是在傍晚的时候见到他的。
天黑得比前几日早……她才从花园回来,裙摆上还沾着草汁,粉白色的发尾被风吹得有些乱。莉泽替她简单梳了梳,说晚些再给她重新弄。她点头,自己端了杯温水,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抿。她喜欢这时候。白天的一切都慢慢收起来了。课业、脚步、说话声,都像被黄昏揉软了。她坐着,什么也没想,脑子里清清爽爽的,就像刚被水冲过。
直到那阵熟悉的冷意从门外透进来。
不是风,风不会这样静……也不是夜凉。夜凉是从窗边慢慢漫进来的,而这一种,是从门口直接压上来的。像有谁把整条走廊的空气都浸凉了,再一点一点地推进她的房间。她捧着杯子的手紧了紧。喉咙里那点温水还没完全咽下去,已经凉了一半。
门被推开了……
大概不会是女仆,女仆们进来都会先敲门。可这个人不敲门。他像走进自己的一件旧衣裳那样,理所当然地进了她的房间。黑色的衣角先一步从门后露出来,然后是那张脸。她甚至没看见他抬脚,整个人就站到她面前了。
魔王他来了……
艾蕾诺拉没有像前几次那样从床上弹起来,也没有把脸埋进被子里。她还坐着,手心是凉的,可她还捧着杯子。她知道,自己如果现在把杯子放下,一定会发出声音。那声音会显得很响。在这种静里,任何声音都太响了,于是她仍端着那杯水。水面上极轻地颤了一下,只有一下,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能坐得住。换作以前,她大概早把水洒了一身。但现在没有。手是抖的,可水没洒出来……就这一点,她都觉得自己挺不容易。
“你比刚开始的时候安静了。”魔王说。
他的声音还是那样,轻,慢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。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,没再走近,可那三步,像根本不存在。艾蕾诺拉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,很冷。像被雪压过的旧木头,她没抬头,她的目光落在他衣摆下摆的边缘。那是很好看的黑……黑得一点杂质也没有,她忽然想,这黑色一定很贵。像把夜从天上剥下来,又请人一针一线缝成了衣。她看着那黑色,心里反而没那么乱了。人怕一样东西,往往是因为看不见,现在她看得见他的衣角,闻得到他的味道,怕还是怕……可至少,她知道他站在哪里。
“晚饭吃了吗?”他问。
艾蕾诺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她以为自己会听到“血脉适应了吗”或者“最近学了什么”……可他问的是晚饭。像这城里最寻常的人会问的那种话,她慢慢抬起脸,魔王正看着她。他那双红眼睛在房间里渐暗的光线里,像两颗从很远处看过来的星,不亮,却冷。她摇头,说:“还没有。”
“让她们送上来。”他说。那语气像在吩咐这房间里的空气,艾蕾诺拉没有应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应。他也没等她回答,已经走到窗边。那扇半开的窗在他经过时,自己轻轻合上了。像连风也不敢在他旁边多待。房间里一下更静了,艾蕾诺拉捧着杯子的手,终于慢慢放到了膝盖上,杯壁已经完全不热了,温水变成了冷水,像这一整个傍晚,都被他弄凉了。
“你开始梦到了什么?”他忽然说。
艾蕾诺拉的后背一下子僵了……他站在窗边,没有回头。那声音像从窗外渗进来的,轻而笃定。他说的是“你在做梦”,不是“你做没做梦”。像他早就预见到了什么,看见她每个夜里躺在这张床上,闭着眼,沉进那些她醒后不敢多想的画面里。她的心开始跳得快了,她想起那些梦……血色的海,粉紫色的雾,黑暗里一声声叫她的名字。那些场景像水底的水草,她一直用力踩着,不让自己被它们缠上。可他一句话,就让她觉得那些草全浮上来了。
“你没有对我说。”魔王说。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,不重,却像能把人从里到外照一遍“为什么?”
艾蕾诺拉没说话,她的舌头像被人死死按住了,她确实没说。薇拉知道她睡不好,维维安也知道。可她们不知道她到底梦见什么,那些梦太脏了,也太近了。她怕说出来,就会变成真的。更怕说出来,眼前这个人会满意。她不想让他满意,她不想让任何和这座城有关的人,从她的梦里得到什么。
“你想藏那些梦到的事情。”魔王替她说了。他的语气里没有怒意,也没有嘲讽。甚至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、像在观察什么稀罕东西的兴味。他说:“藏得住一时,但总有一天会藏不住的,你的身体会自己说给我听……你梦见的东西,本来就来自我。”
艾蕾诺拉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,杯沿在她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痕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小,很干,像从喉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:“我才没有梦见你!”
魔王没有反驳,他只是看着她。那目光很静,静得让人发冷。就在这冷里,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很短,像冰面裂开一根极细的缝。他说:“你梦见的,比我想象中的还早。比血脉觉醒的早,比这身体成熟来的早。不过那是你灵魂里带过来的东西……我不过是想知道,它如今长成什么样了。”
艾蕾诺拉听不懂,但她的身体像比她的脑子先一步听懂了。她的后颈在发麻,像有什么在皮肉下面慢慢醒了,想要回应魔王……她想起那些在梦里叫她名字的声音,有些像风,有些像雾,有些像她自己的。她一直告诉自己,那只是梦。可这个人现在告诉她,那比梦早……比血脉早,比这身体也来得早,她忽然很害怕。这次不是怕他,是怕自己……怕自己身体里那些她还不认识的、从更早更早的地方就跟着她的东西。它们可能一直不睡,它们只是没等到合适的时候。
“你该对我说。”魔王说。他走过来,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。那距离太近了,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衣料下透出的凉意,像从很深的地底渗上来的。他低头看她,她也还坐着,两个人一高一低,像一副被人摆好了姿势的画。她没动……她甚至没眨眼。因为她知道,自己只要一眨,眼泪就会掉下来。她不想哭……不应该在他面前,至少不能在他面前!
“等你想说的时候,再来找我。”魔王说。他说完,伸出一只手,很轻很轻地,像从空气里拈起什么似的,从她额前掠过。他碰到了她几根散下来的头发,只那么一瞬,凉意像针尖,从发丝一路窜到头皮。她的肩不自觉地缩了一下。他没有停……他收回手,朝门口走。那扇门在他面前自己开了,门外的光很暗。他的背影像把那一小片暗都吸到了自己身上,然后他走了。门没有马上关上。风从外面灌进来,和之前的冷混在一起。艾蕾诺拉终于把那杯水放到了床头,杯底磕在木板上,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……像替她说了那句一直没敢说的话。
她在床边坐了很久,久到天彻底黑下来。她不是没想动。是感觉身体不太听话了,两条腿像被灌了水,沉得抬不起来。她的脖子后面还在发麻,刚才被他碰到的那几根头发,像还立着。她伸手按了按,头发好好的,是她自己在抖。她把手放下来,慢慢攥住裙摆。那裙摆上还沾着花园里的草汁,已经干了,摸上去有点硬。她忽然觉得,今天在花园里浇花的时候,自己还那么正常。那么普通,怎么一进这屋子,一见到他,就又变回那个连呼吸都要数着来的人了。她有点气,气自己……又气他。
“我不会去找你说的……”
她对着黑暗说,声音很小。可它落进黑暗里,没有散。像一小颗被按进水里的石头,水会动,石头不会。她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,怕自己忘记了,像怕自己哪天撑不住,真的会走到他书房门口,把那些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他听。,她不能去。她不想让那些梦变成他的东西。它们再脏,也是从她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。她可以不说,可以烂在心里,但绝不给他。
莉泽来敲门时,她才从那种僵坐里回过神来。门外是莉泽软软的声音,问她要不要点灯,说晚膳已经好了。艾蕾诺拉应了一声,那声音有些哑,但好歹是应了。她慢慢站起来,腿稍微有点麻。她扶着床沿站了一小会儿,等那点麻意过去。然后她走到门边,自己把门打开。莉泽就站在外面,手里提着一盏小灯。灯光暖黄暖黄的,把她圆圆的脸照得很清楚。艾蕾诺拉看着她,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冷,像被这灯烤化了一小块。
“大人,您脸色不太好。”莉泽小声说。
“没事……就是有点累了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让开身子,让莉泽进来。莉泽点了灯,又替她把窗子重新开了一条缝。夜风从外面进来,把屋子里的冷气慢慢冲淡了。艾蕾诺拉站在灯下,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。她忽然想,今晚还是早点睡吧。睡着了,就不会想那么多了,就算做梦也没关系。梦就梦吧。总比他站在这里,用那种什么都看得透的眼神看自己强。她这么一想,倒真的轻松了些……人一轻松,就想吃东西了。她对莉泽说:“把晚饭端来吧。我饿了。”
莉泽一听,立马笑了:“好嘞~我这就去,您先坐……今天有您爱吃的炖菜。”
艾蕾诺拉点头在桌边坐下,灯在不远处亮着。窗外有很轻很轻的风,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心跳已经没那么快了,那个人来过了,也走了。她还是她,没有少一块。也不会去找他说什么,她伸手,把桌上一只歪掉的小杯子摆正。然后她笑了,像在对自己说:你看,这不是又过了一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