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王走后，艾蕾诺拉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。
门没关严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像条细细的蛇，从她光着的脚脖子上绕过去。她没去管。她就那么坐着，低头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那手还在抖。很轻，看不太出来。但她自己能感觉到。像有根极细的弦在皮肤下面轻轻颤。她把手翻过来，看掌心。那里有几个红印子，是刚才握杯子时太用力压出来的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慢慢把手指蜷起来，再松开。反复几次。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法子。难受的时候，就把劲都使在一个地方。攥紧。松开。再攥紧。人就不会乱想了。
外面的风大了一点。门被吹得动了一下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她抬起头。房间里空空的。那盏灯还亮着，光黄黄的。莉泽今天换过灯油，烧起来没有烟。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投在墙上，小小的，缩成一团。像只蹲在暗处的鸟。她忽然想，自己刚才在魔王面前，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。缩着。连呼吸都怕响。她明明已经练了很久了。站得住了。眼睛也不躲了。可他一进来，她还是变回那个样子。她有点气。气自己。也气他。
她从床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是魔王走之前关上的。她伸手推开一条缝。夜风一下涌进来，凉得她缩了缩脖子。可她没关。这风是花园里来的。有草味，有蓝花那种很淡很淡的香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。那点凉从鼻子一直下到胸口，像给里面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浇了瓢水。她就站在那儿，一遍一遍地换气。其实心里还是慌的。可身子已经没那么僵了。人只要动起来，哪怕只是站着，怕就没那么满。
魔王说的话还一句一句地卡在她脑子里。
“你在做梦。”
“你没有对我说。”
“你梦见的东西，本来就来自我。”
她当时说了“我没有梦见你”。说得很快，像怕慢了就说不出来。可说完了，她自己都觉得那话太薄。像用纸糊的。她确实做那种梦。梦里没有他。没有书房，没有黑色，也没有那种让人喉咙发紧的血味。可她知道，那些梦和他有关。不是他这个人。是更早的东西。早于这具身体，早于那三滴血。她说不清楚。只是每次从那种梦里醒过来，她都觉得像有谁从很远的地方喊过她。喊的什么记不住。只记得那声音一落，她整个人就往下坠一下。像小时候坐电梯，突然停住，脚还往下沉。她讨厌这感觉。所以她从来不跟人说。薇拉不例外，维维安也是。这些梦像她自己藏起来的一小包东西。发潮了，发霉了，也不想拿出来晒。可今天，那个人用几句话，就把她那包东西的角给掀开了。她烦的就是这个。他什么都知道。还非要让她也知道他知道。这种人，最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我不会去找你说的。”她小声说了一句。
这次声音比刚才在他面前清楚多了。她又说了一遍。像给自己听。说完以后，她走到床边的柜子前，把莉泽下午新换的花往旁边挪了挪。那花还是蓝的，开得正精神。她伸手碰了碰花瓣。软的，有点凉。这花比她有精神。她这么想着，自己笑了一下。很轻。可这一笑，让她感觉好多了。
莉泽烧好的热水已经温了。她脱了衣服，拿帕子慢慢擦身。水不烫，刚好。帕子擦过后颈时，她整个人都松了一下。像那地方一直僵着，被热帕子一捂，才想起来可以软。她一边擦一边看自己的手腕。干干净净的。他今天其实没怎么碰她。只碰了几根头发。可那几根头发到现在还像被人捏着。她伸手按了按。软软的。和别处一样。她觉得自己有点好笑。怕一个人怕到这个地步，连头发都替他记着。她对着空气“哼”了一声。想得美。
擦完身，她换了条干净的睡裙。白里透着灰，很软。她钻进被子里，把自己裹得只剩一张脸。窗还开着一条缝。风从那里进来，很轻。她闭上眼，听那风声。今晚大概不会做噩梦了。因为她还醒着。人醒着，就能分得清梦和现实。她这么想着，意识慢慢沉下去。像从床边滑下去，一直滑到很深很软的地方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片海。
不是第一次了。可每次来，她还是怕。那片海是暗红色的，不流动，只慢慢起伏。天很低，和海面连成一片。她站在岸边，脚陷在一种半透明的沙子里。不冷，不热。有声音从海面上飘过来。不是喊她。是叫她。像有人知道她的名字，又故意不叫对。那些声音又轻又糊，像从好几层湿布下面透过来。
“艾蕾。”
“诺拉。”
“亚连。”
最后那一声，让她的心像被谁从里面拽了一把。那是她原来的名字。已经很久没人叫了。她几乎想应。喉咙都动了。可她忍住了。这梦里的东西，最喜欢听她应声。她不应，它们就不敢靠太近。海面上有东西浮起来了。一个。又一个。像一些没有脸的人。也像一些很旧的记忆。她知道自己该走了。可腿不听使唤。这梦像一口井，她掉进去，就自己往下沉。
然后，她看见了。
海的最深处，有一点银白色的光。很淡。和这片暗红色格格不入。它不散，也不动。像谁把一小片月亮沉进了血海里。她看着那点光，忽然不想逃了。她想过去。想看看那是什么。她的脚自己动了。一步一步，朝海里走。水漫上脚踝，又到膝盖。温温的。像有人在下面接着她。
“别去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不是她自己的。也不是魔王。那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追过来。她的脚停住了。那声音又说：“别去。还不到时候。”
艾蕾诺拉想回头。可这一次，她真的醒了。
她睁着眼。天还没亮。那盏小灯还亮着，光弱弱的。她的心跳得很快，像真的刚从海里走回来。她慢慢坐起来，看自己的手。干的。脚也是干的。可海水的温度还贴在她小腿上。温温的。像有人从下面轻轻握着。她抱住膝盖，把脸埋进去。她又想哭了。可她没有。她就那么坐着。在很暗的灯下，在很静的夜里，把那个梦重新折起来。折得小小的。塞回那个谁也不知道的角落里。她不知道这地方还能装多少。会不会有一天，梦多得塞不下了，自己散出来。到那时候，她该怎么办？
她不知道。也不想去想。
她只知道自己不会说。不说给薇拉，不说给维维安，更不说给那个人。这些梦再沉，也是她自己的。她可以背着。背得动就背。背不动了，就歇一歇，再背。她掀开被子，重新躺下。窗外的天已经有些灰了。她看着那点灰白，慢慢合上眼。
这一回，没有海。也没有光。只有一片很静很静的黑。她缩在里面，像一粒很小很小的种子。不发芽。也不坏。就等着。等天全亮。等莉泽来敲门。等新的一天，把昨晚这些，全都盖过去。她这样想着，呼吸慢慢匀了。手指松开了。整个人像从半空中落下来，落进很软很软的被子里。她睡着了。这一次，什么都没来……连风都轻了。像在说：好了，今晚就到这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