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艾蕾诺拉刚端起粥碗,薇拉就来了。
她没让女仆通报,也没敲门。等艾蕾诺拉抬头的时候,她已经站在门口了。银发没束,就那样散在肩后,像从夜里带出来的一层薄薄的月光。她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长衣,领子立着,把下巴遮了一小半。艾蕾诺拉看见她,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。然后她把碗放下,小声说: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薇拉说。她走进来,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。窗开着,风从外面进来,把她的发尾吹起来一点。她走到桌边,在艾蕾诺拉对面坐下。女仆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。屋里就她们两个人。艾蕾诺拉觉得空气都跟着静了。不是怕。是薇拉身上总有种让周围都慢下来的东西。像下过雪以后,什么声音都变得很轻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薇拉问。
艾蕾诺拉张了张嘴。她想说“还行”。可看着薇拉的眼睛,那个谎就怎么也出不了口。她低头搅了两下碗里的粥,然后说:“不太好。”
薇拉没说话,就看着她。那目光不重,却像能看到她昨夜的梦,看到她醒过来以后,坐在这张床上,把那些梦重新折起来的样子。艾蕾诺拉被看得有些发紧,把脸偏开了一点。她以为薇拉会问。问她梦见什么,是不是又梦见血了。可薇拉没有。她只是说:“我闻得出来。你身上有他的味道。”
艾蕾诺拉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。她当然知道那个“他”是谁。昨晚那个人只来了那么一小会儿,可他留下的冷意像渗进了这间屋子的每一样东西里。她原以为早上起来会好。风也吹了,脸也洗了。可薇拉一进来就闻到了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像件被魔王碰过的衣裳,怎么洗都留着那点味。这让她又难堪又委屈。她没抬头,小声说:“我不想让他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薇拉说。她的声音很淡,像在说一件早上的、不那么重要的事。可她的眼睛没离开艾蕾诺拉。那里面有一种很沉的东西,像结冰的湖面下,有什么在极慢极慢地动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他问你梦了。”
不是问句。艾蕾诺拉点头。她知道这事瞒不了薇拉。也许昨天夜里薇拉就知道了。这城里的事,总像风一样,不用谁去传,该知道的人自然知道。她把手从碗边收回来,放进膝盖里。她的手指很凉。刚才喝下去的粥,好像也没能把人焐热。
“我没有说。”艾蕾诺拉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薇拉说。她忽然伸手,把艾蕾诺拉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那动作很轻,像在替她整理一件被风吹乱的小东西。她的指尖擦过艾蕾诺拉的耳廓,凉凉的。艾蕾诺拉没躲。她现在特别需要这样一点凉。像烧了一夜的脑子,忽然被一小片雪贴住了。她不那么慌了。
“以后,别在魔王面前说谎。”薇拉说。
艾蕾诺拉抬起头。薇拉正看着她,那目光不像责备。倒像在替她担心一件一定会再发生的事。她说:“你紧张时,血的味道会变。他闻得出来。你上次也是这么被他看穿的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的声音很小,像从喉咙里慢慢滑出来的。“他问我梦。我不想说。撒谎他能看出来。不看他,他就知道我在躲。我不能说实话,也不能不说。他到底想我怎么样。”
她越说越轻,到最后已经不是在问薇拉,而是在和自己较劲。她吸了一下鼻子,又用力把那股酸意压下去。她不想一大早就哭。太难看了。可薇拉还那么看着她。不催她,也不打断她。就让她把话全倒出来。等她停了,薇拉才说:“你不想说的,可以不看他。只垂着眼睛,说‘我记不清了’。不用说谎。也不用躲得那么明显。让他去猜。猜得越久,他越不会逼你。”
艾蕾诺拉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。记不清了。对。她不说不,也不说好。她就说记不清了。这不算说谎。她的确记不清。梦里的东西,醒来就散了一小半。她只是不敢让自己记得太清。她点了一下头,说:“我记下了。”
薇拉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没再说话。艾蕾诺拉也没说。两个人就这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。窗外有鸟叫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艾蕾诺拉听着,觉得自己的呼吸慢慢和那鸟叫合上了。一下,一下。她忽然说:“薇拉,我昨晚梦见海里有个东西。很亮。我想走过去。”
薇拉看着她。艾蕾诺拉又说:“然后有个声音跟我说,别去。还不到时候。我以为是你。可又不像。你说,那会是谁?”
薇拉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的眼睛轻轻垂了一下,像在看她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凉掉的粥。然后她说:“你自己的身体。”
艾蕾诺拉愣了一下。她没想过这个。身体里的声音。她一直觉得身体是她的敌人。是它让她怕血,是它让她控制不住那股甜气,是它让她每晚沉进那些梦里出不来。可薇拉说,那个叫她别去的声音,是她自己的身体。她有点不懂。又好像懂了一点。那声音确实很熟悉。像从自己胸口里长出来的。她一直没仔细听。昨晚是第一次听清。它说,还不到时候。那是不是说,以后,等到了时候,它还会再和她说话?她这样想着,忽然不那么怕那些梦了。它们不全是坏的。至少,她身体里有一样东西,在叫她别去。在她快走进那片海的时候,把她叫住了。
“我好像有点明白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薇拉看着她。那目光很静。静得艾蕾诺拉觉得自己的心都被轻轻放平了。薇拉说:“你比昨天又好了些。”
艾蕾诺拉笑了一下。很轻。她说:“就一点点。”
“一点点也很好。”薇拉说。
她站起来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她的银发照得很亮。她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只说:“今晚早点休息。明天有课。”
“好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坐在那里,看薇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风从外面吹进来,把桌上那碗粥的热气吹得偏了偏。她端起碗,又喝了一小口。粥已经温了。可咽下去,心里是暖的。她想,今晚也许还会做那些梦。可她已经没那么怕了。因为有个人跟她说,那些梦不全是坏的。而她自己身体里,也终于有了一个会叫她停下的声音。那声音很轻。可它确实在。像这碗温温的粥。像薇拉别到她耳后的那缕头发。很小。可刚刚好。
她放下碗,朝窗外看。花园里,蓝花又开了几朵。风很轻。天很亮。她忽然觉得,今天也会是个能撑过去的、挺好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