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到中午的时候，维维安来了。
她这次没从正门进。艾蕾诺拉听见窗边有声音，轻轻的，像有什么在敲玻璃。她转过头，就看见一只很小的粉紫色蝴蝶贴在窗缝上，一下一下地扇翅膀。那蝴蝶不怕人，见她看过来，也不飞走，就在那儿原地转圈。艾蕾诺拉走过去把窗推开。蝴蝶没进来，只在她面前绕了两圈，然后朝走廊那边飘过去了。艾蕾诺拉顺着它看过去，维维安就靠在走廊的石柱旁边，一手提着个浅色的小篮子，一手抬着。那蝴蝶正落在她指尖上。她看见艾蕾诺拉，笑了一下。
“从花园那边绕过来的。”维维安说。她收回手，那只蝴蝶又飞了半圈，然后像一小片光似的散掉了。她拍拍袖口，朝艾蕾诺拉走过来。今天她穿了件浅杏色的裙子，外面套了层很薄的纱，走起路来那纱就在身后飘。艾蕾诺拉站在门边看她，没说话。维维安走到她面前，把篮子往她怀里一放。
“拿着。给你的。”
篮子很轻。艾蕾诺拉低头看，里面是一小盒点心，几朵刚摘的蓝花，还有一小瓶用薄纸包着的东西。她没急着拆。维维安已经侧身进了屋，熟门熟路地走到床边坐下了。她今天好像也有点累。说不上来。就是没平时那么闹。也许是因为昨晚下过雨，空气里还潮乎乎的。也许是因为魔王来过了。这城里的空气，每回在他来过之后都会变得有点紧，像一根没松下来的弦。可维维安还是笑着的。她拍拍身边的位置，说：“别站着了。过来坐。我特地挑了这时候来，就是不想跟你薇拉姐姐撞上。”
艾蕾诺拉把篮子放在桌上，走过去坐下。维维安离她很近，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暖甜暖甜的花香。她忽然就觉得松快了一点。像有人把她房里的厚窗帘拉开了，光和空气一起进来。维维安偏过头看她，眼睛亮亮的。她说：“听说昨晚有人来找你了。”
“你知道得真快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的语气很淡，没有怪谁，就是随口那么一句。
“这城就这么大。”维维安笑了笑。她把两条腿收上来，半盘在床沿上，手肘支着膝盖，托着下巴看她。“他问你做梦的事了吧。”
“嗯。”艾蕾诺拉应了一声。她不太想提昨晚。那事还压在心口上，像块没散掉的淤青，按一下就会疼。可维维安就这么看着她，眼神不重，像在看她累不累，又像在等她愿意说。艾蕾诺拉被她看了一会儿，才小声说：“我说我没有梦见他。他走了。就这些。”
维维安没马上接话。她伸出手，把艾蕾诺拉散在肩前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开。她的手指很暖，擦过她的颈侧，像一点从窗外漏进来的光。她说：“以后他再来，你要是不想见，就差人去找我。我就在西边那间小厅。你叫一声，我马上来。”
“你来了，他就不问了？”艾蕾诺拉看她。
“他至少不会那么快。”维维安眨眨眼，笑得有点坏，“你姐姐我最会打岔了。他总不能当着我的面一直问你。我们小艾蕾是要上课、要浇花、要好好吃饭的人。谁都不能把你堵在屋里一直问。”
艾蕾诺拉终于笑了一下。很轻。可维维安看见了，整个人都像得了什么大便宜似的，又往她那边靠了靠，肩膀轻轻碰着她的：“对嘛。别老想那些。我带了点心，刚做的。你吃一点。吃饱了，人就松快了。”
她说着就站起来，去桌上把那个小篮子提过来，揭开盖子。里面是几块浅黄色的小饼，还温着，闻着有很淡的奶香。艾蕾诺拉拿了一块。饼很软，咬下去才发现里面夹着果酱。果酱酸酸甜甜的，在嘴里慢慢化开。她忽然觉得，这味道很像维维安。看起来甜，其实总在你不注意的时候，给你一点很实的、能咽下去的东西。她吃得很慢。维维安也不催，就坐在旁边看，嘴里还哼着一小段听不清调子的歌。那歌很轻，像从很远的花园里飘过来。
“维维安。”艾蕾诺拉叫她。
“嗯？”
“我昨晚做了个梦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在交代一件藏了很久的小事。维维安没催她。她只“嗯”了一声，等她自己往下说。艾蕾诺拉又咬了一小口饼，才接着说：“梦里有人叫我。叫艾蕾，叫诺拉，还叫……我从前的名字。我想应。可又不敢应。”
维维安没笑。她看着艾蕾诺拉，眼睛里的光软下来，像一层温温的水。她说：“那种梦我也有过。不是谁都会在梦里叫你。有时候是你自己。有时候是你最怕的那个自己。但你没应，就很好。”
“真的？”艾蕾诺拉问。
“真的。”维维安说。她伸手，把艾蕾诺拉拿着饼的那只手轻轻拢住。那手很暖，像把她从梦里往回拉了拉。她说：“下次再做这种梦，你就想我。想我在你旁边嗑瓜子，想我笑你满脸枕头印。它再叫你，你就不怕了。”
艾蕾诺拉看着她。维维安没开玩笑。那双金色的眼睛里，有很认真的光。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她低下头，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。饼已经不那么热了。可咽下去的时候，心口是真的暖。她说：“好。我试试。”
维维安笑了。那笑又回来了，轻快得像风从花间穿过去。她替艾蕾诺拉把嘴角的饼屑擦掉，又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，说：“我们小艾蕾，越来越能干了。连那么吓人的梦都能自己醒过来。”
艾蕾诺拉没说话。她把头慢慢靠在维维安肩上。很轻。像怕把这一小片暖意靠散了。维维安没动。她只把脸侧了侧，下巴轻轻碰着艾蕾诺拉的头顶。窗外有风进来，把纱帘吹得一晃一晃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。谁也不说以后。谁也不提昨晚。就只是坐着。把一小块甜饼的余味，一点一点，坐成很难得的安稳。
可艾蕾诺拉心里清楚，这安稳像这城里的天光，总是淡淡的。它不会太久。所以她格外想把今天记下来。把维维安手心的温度，把饼里的果酱味，把那只化成光的蝴蝶，全都收好。等到哪天怕了，再拿出来用。那些梦还会再来。她知道。它们已经在路上了。但今天，就今天，她想歇一歇。就歇一小会儿。也没关系。维维安会陪着她的。像现在这样。不说话。也不走。
她闭上眼睛。维维安哼的那段歌还在风里，断断续续的。她听不出是什么。但她喜欢。像很小的时候，午后睡得迷迷糊糊，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做家务，声音细细碎碎的。不吵。反而让人安心。她就在这声音里，慢慢睡着了。等她再醒过来时，维维安已经不在床上了。可那篮子还在桌上。窗开着。风和花香都还留在屋里。像从没走。像她随时会回来。艾蕾诺拉坐起来，揉了揉脸。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。手背很暖。像还被谁拢着。她笑了一下。没出声。然后她掀开被子下床，去桌边拿了一块还温着的饼，又咬了一口。还是甜的。很好。这日子，原来也有不苦的时候。她得多记着点。以后要是撑不住了，就把这些翻出来。一块饼，一句话，一个下午。都算。都能用。她这样想着，把饼一点点吃完了。窗外天还亮着。今天还没过去，她还有时间，慢慢来，还来得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