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原以为维维安今天不会来了。
早上下了点雨。魔界的雨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不是那种哗哗往下倒的大雨,是细蒙蒙的,像从天上筛下来一层纱,沾在脸上凉丝丝的。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。外面的蓝花被雨打得直点头,白树叶子湿漉漉的,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号。她心里有点放不下。那几朵花昨天才刚开,花瓣嫩得跟纸似的,被雨这么一打,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住。她这么一想,就坐不住了。叫莉泽找了把伞,披了件薄外衣,自己出了门。
花园里很静。雨落在伞面上,轻轻软软的,像很多只小虫在跳。她走到蓝花那边蹲下来。几朵矮一点的花已经被雨冲歪了,半张脸都贴在地上。她伸手把花托起来。花瓣凉得厉害,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。她用伞给花挡着,又腾出另一只手把旁边压下来的叶子拨开。雨还在下。她的鞋和裙摆很快就湿了。可她没觉得冷,也没觉得烦。就是觉得这些花要是不管,可能真就折了。她不想让它们折。哪怕只是几朵野花。
后来雨慢慢停了。天还没全亮,那种灰里透白的光,像被水洗过一遍。她蹲在那儿,看那些花一点点抬起头。有几朵还挺倔,自己就把腰直回来了。她看笑了。正笑着,听见身后也有人笑。
“我一猜就知道,你肯定又跑出来了。”
艾蕾诺拉回头。维维安就站在白树旁边,打着一把很薄的伞。那伞是浅色的,边角还坠着几颗透明的小珠子,风一吹就碰在一起,叮叮地响。她没走过来,就站在原地,笑着看她。那笑不闹,带着点“真拿你没办法”的意思。艾蕾诺拉站起来,有点不好意思,把湿了的手在裙摆上蹭了蹭,说:“我怕花倒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维维安收了伞,朝她走过来。今天她穿了条很轻的裙子,下摆拖在湿草上,沾了水也不管。她走到艾蕾诺拉跟前,低头看她那两只全是泥的鞋,又看湿到膝盖的裙子,叹了口气:“你才刚好一点,就开始折腾自己。”
“不冷。”艾蕾诺拉说。
维维安没理她,从袖子里摸出帕子,拉起她一只凉得发红的手,慢慢擦。那帕子是温的。艾蕾诺拉的手被她拢在掌心里,像被一小片太阳包住了。她没再嘴硬。维维安低着头,替她擦完这只,又去擦另一只。她一边擦一边说:“我原本想雨停了再来。后来一想,下着雨你肯定不待在屋里。我们小艾蕾现在心野了,一天不去花园都难受。”
“是你说多出来走走的。”艾蕾诺拉说。
“我是说天好的时候。”维维安抬头看她,眼睛弯着,“不是下雨天。你又不是青蛙。”
艾蕾诺拉被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来。她抿了抿嘴,把脸别开。维维安像逮着机会,凑近一点,盯着她的嘴角不放:“你刚是不是想笑?我都看见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艾蕾诺拉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有。”维维安跟进一步。她身上那股暖甜味被雨气冲得很淡,可闻着更清楚了。她伸手,轻轻戳了一下艾蕾诺拉的左脸,像要看看那上面是不是真藏着一个没跑出来的笑。“你最近老这样。明明想笑,非要憋着。憋给谁看?我又不会笑话你。”
艾蕾诺拉没说话。脸被维维安戳得有点痒。她想躲,脚底一滑,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。维维安手快,一把捞住她。伞从她手里掉下去,滚在草地上。两个人在湿漉漉的花园里撞成一团。艾蕾诺拉的下巴磕在维维安肩膀上。她闻到维维安衣服上那股香气,混着雨后的草叶味。维维安笑得不行:“你看看你,站都站不稳。”
艾蕾诺拉从她怀里挣出来,脸热得厉害。她瞪着维维安,想骂她两句,可一看见她笑得眼睛都弯了,自己也没绷住,嘴角真的就翘了起来。先是很小的一下,像水面上起了点波纹。然后她别过脸去,不再看她。可她自己知道,那个笑已经跑出来了。收不回去了。
薇拉就是这个时候来的。
她从偏厅那边过来,没打伞。雨已经停了。她走得很慢,裙摆扫过湿草地,像从一片浅灰的湖上走过来。她手里拿着艾蕾诺拉早上带出来又忘了的铜壶。那把壶艾蕾诺拉天天用,已经顺手了。薇拉走到她们面前,把铜壶递过来。她的银发有些湿,几缕贴在耳后。她说:“你的东西。”
艾蕾诺拉接过去。壶上沾着水,凉凉的。她小声说“谢谢”。维维安在旁边笑,用肩膀撞了撞她:“看,你薇拉姐姐来给你送壶了。刚才在屋里找不到你,还去偏厅转了一圈。就差去池塘里捞你了。”
薇拉看了维维安一眼,没说话。可那一眼不冷。像早上的雨,轻,薄,不疼人。艾蕾诺拉低头看手里的铜壶,壶身上还凝着一层水雾。她忽然觉得,这两个人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。不是只教她东西。是她在花园里多待一会儿,她们就会来。一个打着伞,一个拿着壶。谁也没说“你别乱跑”。可就是都来了。她捧着壶,站在两棵白树之间。风从远处吹过来,把雨后的花香送到她鼻子底下。她忽然就笑了。
这次是真的。不是被逗出来的,不是忍不住。是她自己心里忽然想笑。从最里面一点点漫上来。她没挡,也没躲。她就那么笑着。眼睛弯起来。粉白色的头发被风吹乱,贴在脸上。裙摆还湿着,鞋上还沾着泥。她自己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这一刻,站在这两个人面前,她想笑。想笑得再大一点。想告诉她们,她今天很高兴。很高兴她们来了。很高兴花园里的花没事。很高兴自己终于能这样,不用躲,不用装,就好好笑一下。
维维安忽然不说话了。她看着艾蕾诺拉,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。那笑从她自己脸上慢慢退下去,又像换了种更软的回来。她说:“你看,笑起来不是很好吗。”
艾蕾诺拉把脸低了低。可那笑还挂在嘴角,压都压不下去。她听见薇拉说:“回去了。把湿衣服换掉。”那声音和平常一样淡。可艾蕾诺拉听出来,里面像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点。像一直端着的人,终于肯把手里那杯茶放下了。
三个人往花园外走。维维安走在最前面,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,像怕那笑又没了。薇拉走在她旁边,偶尔替她把挡路的枝条拨开。艾蕾诺拉抱着铜壶,走在最后面。她的鞋踩在湿草地上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她还在笑。很轻。像雨停以后,第一片从云里透出来的光。那笑不亮,也不闹。就是温温的,停在她脸上。她自己都觉得,今天这笑,大概要留到晚上睡觉了。也许半夜醒了,想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雨后的花园里笑,还会再笑一次。
那也没关系。她想。能在她们面前笑出来,就很好。哪怕只有一次,也够她记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