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以前从没在夜里去过花园。
这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。吃完晚饭，她在屋里转了两圈，怎么都坐不住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了，是那种深紫里带着灰的颜色。她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点雨后还没干透的水汽，闻着很舒服。她忽然就想去外面走走。不是白天那种去浇花、去晒太阳。是想在夜里，一个人，安安静静地待会儿。她跟莉泽说了一声。莉泽有点不放心，说夜里黑，路也滑，怕她摔着。艾蕾诺拉说就去花园坐坐，不走远。莉泽这才答应，去给她拿了件厚点的外衣，又往她手里塞了盏小灯。那灯很小，铜座的，外面罩着个暖黄色的罩子，提在手里像个会发光的橘子。艾蕾诺拉本想说不用了，可看莉泽那副“你不拿我就不让你出门”的样子，到底还是接了。
她出了房间，沿着回廊慢慢走。夜里真静。静得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上都显得特别响。每隔几步就有扇窄窗，窗外漏进来一点灰紫色的光。她走得很慢。好像走快了，就会把这份静给踩坏。白天那些事，什么课啊，什么练啊，什么魔王啊，都像浮在水面上的叶子。天一黑，它们就自己沉下去了。她现在什么也不想。就只想走到花园里，透透气。
花园到了。
她推开那扇半圆形的门。夜风从里面吹出来，带着草和花的气味。那味道和白天不一样。更凉，更清，像在水里泡过一道。她走进去。石板路上都是夜露，踩上去有点滑。她走得很小心，怕摔。蓝花在夜里看不大清，就是一片模模糊糊的影子。白树倒是显眼。白得发亮，像自己会发光似的。她朝那儿走。越走近，越觉得那几棵树在夜里比白天高，像几根从地里长出来的月光柱子。
她走到树底下，仰起头。
天上全是星星。
不是几颗。是满满一片。深的、浅的、亮的、暗的，有些还在轻轻闪。她看呆了。以前她不是没见过星星。可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清楚。这世界的星星跟她原来那个世界不一样。她找了半天，也没找到一颗认识的。没有北斗七星，也没有猎户座。全是陌生的。可它们就在那儿。安安静静地挂着。不吵，也不催。她仰着头，看得脖子都酸了，也舍不得低下来。人一抬头看星星，就会觉得自己特别小。小得那些怕啊、烦啊、还有昨晚做的梦，都好像没那么重了。星星不管这些。它们只管亮。亮一整夜。亮给所有抬头的人看。
她在白树底下坐了下来。草地凉凉的，隔着裙子都能感觉到。她没管。她把小灯搁在身边。灯只照亮脚边一小圈，黄黄的光。她就那么坐着，抱着膝盖，仰着脸。风从西边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往后带。她忽然想，要是搁在以前，这样的夜里，她肯定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呢。不会知道天上到底有几颗星。也不会想到，自己有一天会为了几朵花淋雨，会在夜里跑到花园里看星星。人真是会变的。变得自己都不认识。可她不讨厌现在这个自己。这个人会怕，会累，会做很糟的梦。可也会在夜里出来看星星。会蹲在雨里扶一朵快倒的花。会坐在这儿，什么都不干，就只是抬头看天。这也不坏。
她不知道薇拉来了。
薇拉站在回廊下面。她没过来。她今天没束发，银发在夜里显得很淡，像从月亮上借了点颜色。她穿着深色的裙子，人几乎要融进影子里。可她的眼睛是亮的。很浅很浅的红，像很远的地方点着两盏小灯。她早就看见艾蕾诺拉了。看见她提着那盏小灯从回廊里出来，看见她推开花园的门，看见她站在白树下面仰头。她本来没想出来。只是自己房里太静了。静得她从窗口望出去，正好看见那片星空。然后她就看见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，慢慢走进了花园。她看了一会儿，鬼使神差地就跟着来了。也没想干什么。就只是想站在这儿。离她不远不近。看看她。像看这夜里另一颗很小、很安静的星。
艾蕾诺拉看了一会儿星星，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她的肩膀轻轻动了动。不是哭。就是忽然想把自己缩起来一点。这花园太大了。天也太大了。她坐在中间，小得像颗不起眼的石子。这感觉不坏。可一个人坐久了，心里总有点空。她想要是有个人能陪她坐一会儿就好了。不用说话。就坐在旁边，一起看看这些叫不出名字的星星。那她一定比现在更高兴。她这么想着，又抬起了头。
就在抬头的时候，她好像看见回廊那边有个人影。
很淡。很静。像一株从夜里长出来的白树。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然后慢慢稳下来。因为她闻到了。风从那边吹过来，带着一点很轻很轻的、像雪落在石头上的凉味。她知道了。她没叫。也没起来。她就是那么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一小会儿，然后把下巴搁回膝盖上，继续看星星。可她的心里，像被人悄悄塞了一小块温着的炭。不烫。就是暖。一直暖。
她不知道薇拉有没有看见她刚才那个样子。也许看见了。也许没看见。她也不管了。这个距离刚刚好。不远不近。不用说话。也不尴尬。就像两个人约好了似的，待在同一片星空下面。一个坐着，一个站着。都很安静。都很满足。
后来艾蕾诺拉困了。头一点一点的。小灯的光也慢慢弱下去。她听见风里有脚步声。很轻。从回廊那边慢慢过来。她没有抬头。她太困了。她只觉得有人停在自己旁边，然后一件很薄很凉的东西盖在了她身上。她迷迷糊糊地想，这大概就是薇拉的外衣。带着那股雪一样的味道。她又听见一个声音，很低，很轻，像从头顶落下来的：“回去睡。这里凉。”
她想应一声。可嘴像被黏住了。她只挤出很轻的一下鼻音，像梦话。然后她觉得自己被扶了起来。一只很凉很稳的手，托着她的胳膊。她靠着那个人，慢慢地走。她手里还攥着那盏小灯。灯已经快灭了，只剩一点黄黄的光，在她指缝里晃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。只记得身边一直有那个很淡很淡的、像雪又像月光的气息。她走了没几步，就彻底睡过去了。像走在一层很软很软的云上。脚下是虚的。心里是满的。
那一夜，她睡得很好。没有海。没有雾。没有谁在她耳边叫名字。她像一颗沉进湖底的小石子，安安静静躺了一整夜。等再醒来时，天已经亮了。她躺在她自己的床上，被子拉到胸口。窗开着。风从花园那边吹进来，带着草和露水的味道。她偏过头。枕边放着一朵白树的花。花瓣上还沾着露。她伸手碰了碰。凉的。像有谁在夜里来过。又走了。她看了一会儿那朵花，把它拿起来，放在自己手心里。她忽然想起昨晚的星星。还有回廊下那个远远站着的人影。她的心又温温地动了一下。像风从很远的星子上吹下来，落在她额头上。很轻。很轻。轻得刚好把她叫醒。她没有马上起来。就那么躺着，举着那朵花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很轻，很小。可这个笑，和昨晚一样，是真的。它从她心里长出来，不为了谁。就为了这个早晨，为了这朵花，为了昨晚，有个人远远地陪她看了一场星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