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薇拉。
这本来不算什么。薇拉又不是天天泡在她这里。可她早上照常去偏厅时，门开着，里面没人。那圈光还在原地，安安静静地浮在地板上，像一汪不会流走的水。她在门口站了老半天，才慢慢走进去。没人。真的没人。她走到自己平时练习站姿的位置，把手垂下来，站了一会儿。以前薇拉就站在她旁边，有时是前面，有时是身后。她老嫌那目光太静，像能把她从头照到脚。现在人真不在了，她反而觉得哪儿都别扭。手放哪儿都不对。背挺起来又松下去，像根被人抽了线的小木偶。
她练到一半就停下来了。算了。不练了。她走到窗边，看花园里的蓝花。花还是那样。风也还是那样。可她心里像少了点什么。说不清。空空的。像今天这日子忽然多出一大块，她不知道拿它怎么办。
中午吃饭，维维安也没来。平时她总爱在饭点前后晃过来，不是拎着点心，就是端着杯茶，蹭在她房间里不走。今天到饭点，门口一点动静都没有。艾蕾诺拉一个人坐在桌边，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。她咬着筷子尖，看窗外的天。天很亮，亮得有些晃眼。她忽然想，那两个人这会儿在做什么呢。薇拉一定在忙她的事。维维安大概又去弄什么新点心了。就她最闲。闲得在屋里来回走。从床头走到门口，又从门口走到窗边。来来回回，像只被关久了的小动物。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好笑。
后来她坐回床上，把枕头抱在怀里。下巴搁上去。软软的。她又想起昨晚。薇拉站在回廊下面，远远地看她。那时候她坐在地上看星星，以为是自己一个人。后来看见那个人影，心里忽然就踏实了。也不是薇拉做了什么。就是她在。在同一个夜里，在离她不远的地方。这种“在”太轻了，轻得她白天才反应过来，自己原来那么需要。她需要有人远远地站着。需要有人偶尔回头看她一眼。需要有人在她冷得发抖时，把一件薄外衣盖在她身上，不声不响，像顺手就做了。她以前不需要这些。以前她一个人租房，一个人赶地铁，一个人吃楼下的盖饭。过得也挺好。怎么到了这里，反而越来越娇气了。她有点生自己的气。可气完，还是想。
她忽然想，自己是不是太依赖她们了。
这念头一来，她就不太舒服。像心里有根小刺，不深，可一直扎着。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变。以前有人对她好，她总想躲。怕欠。怕还不上。可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她开始习惯了。习惯薇拉早上来，习惯维维安傍晚来。习惯她们说话，习惯她们笑，习惯维维安时不时碰她一下，习惯薇拉偶尔替她把领子理正。这些事小得不能再小。可一件一件加起来，就变成了一张网。她自己钻进去，越待越舒服，等发现时已经不想出来了。那要是哪天这网没有了呢？她怎么办？她还能像以前那样，一个人待着，一个人过吗？她不知道。光想想，胸口就发闷。
傍晚的时候，维维安终于来了。
门被推开的那一下，艾蕾诺拉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起来。动作太大了。大得她自己都愣了。她赶紧把脸别向窗户，装出一副很平静的样子。维维安走进来，裙摆带进来一点很淡的花香。她见艾蕾诺拉坐在床边，就笑：“怎么啦？莉泽说你今天哪儿都没去。是不是昨晚看星星看出病来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的声音有点干。不是病。就是心里不痛快。可她不想说。说出来显得自己多离不开人似的。
维维安走过来，伸手往她额头上贴了贴。那手心很暖，像在外面晒过。艾蕾诺拉没躲。她甚至想往那手心里再靠一靠。维维安好像看出来了，手指在她额上停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放下来。她挨着艾蕾诺拉坐下，肩膀碰着她的，轻声说：“我今天一整天都泡在厨房里。不是不来看你。是在给你做东西。”
她说着，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盒子，塞进艾蕾诺拉手里。盒子很小，浅色的，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。艾蕾诺拉低头打开。里面是几颗软糖，白**粉的，裹着一层细糖霜。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。甜味不冲，很轻。像在舌尖上慢慢化开。她又拿了一颗。这次没急着吃，只在手里捏着。维维安说：“以后想我了，就吃一颗。甜一甜，就不闷了。”
艾蕾诺拉低头看那盒糖。她的手有点抖。不是怕。是心里那点委屈和感动撞在一起，不知该从哪儿出来。她咬了下嘴唇，小声说：“你今天没来。我中午等你一起吃饭。你也没来。”
维维安听了，笑容收了收。她不是不笑了。是那种笑一下子变软了，像从开玩笑变成了认真听。她说：“我的错。明天开始，就算来不了，也先让人告诉你一声。不让你等。”
“我也不是非要你天天来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没看维维安，只盯着自己手里那颗糖，“就是别一整天连个声都没有。我不喜欢那样。像被忘了。”
“不会忘的。”维维安说。她伸手，把艾蕾诺拉两只手都包住了。那手暖烘烘的，把艾蕾诺拉那点冰凉全裹住了。她说：“我忙起来是没个准，可不会忘你。你就在这儿。我忙完一抬头，想的就是你。想我们小艾蕾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，有没有去花园，有没有又一个人缩在屋里。我这个人啊，一有空就想往你这边跑。今天没跑成，我自己也急。”
艾蕾诺拉没说话。她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热。她不想在维维安面前哭。今天这情绪太满了。她怕一开口就收不住。于是她只是反手把维维安的手握紧了。握得很重。像怕她跑了。维维安由她握着。屋子里很静。只有窗外风吹纱帘的轻响。过了一会儿，维维安说：“晚上我陪你吃饭。去你薇拉姐姐那边。她今天忙归忙，饭总得吃。我让人去说了，今晚加两个菜。咱们三个好好坐一坐。”
艾蕾诺拉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抬头看维维安。维维安正对她笑。那笑和平常一样，又暖又亮。艾蕾诺拉忽然觉得，心口那根小刺不扎了。也不是消失了。就是被这笑裹住了。不那么疼。她想，依赖就依赖吧。她认了。反正眼下，她是真的需要这两个人。像这身体需要热汤，需要被子，需要那三团小光。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样。可今天，今晚，她不想一个人。她想和她们坐在一起。哪怕什么也不说，也行。
晚上吃饭时，薇拉果然在。她看起来有点累，眼下有很淡的青色。可她还是给艾蕾诺拉盛了汤。维维安在旁边给三人分饼。艾蕾诺拉夹了一筷子菜，慢慢嚼。嚼着嚼着，她忽然说：“你们以后要是忙，不用来看我。我自己也能过。就是……别太久。太久了我会想。”
维维安“噗”地笑出来。薇拉也抬起眼，看着她。那眼神还是淡的，可里面像有什么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。薇拉说：“不会太久。”
艾蕾诺拉“嗯”了一声。她低头喝汤。汤很热。从喉咙一路暖到肚子里。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安全感。也许算。也许就是两句话，三个人，一张桌子。可这感觉实实在在。她端着碗，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。维维安看见了，拿筷子头点她：“又自己偷笑了。”
“没笑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可她的嘴角还翘着。薇拉也轻轻弯了一下嘴角。很小。像烛火被风吹得偏了偏。三个人坐在那里，灯下影子叠成一片。艾蕾诺拉想，今天这一天，其实也没那么难过。虽然白天空落落的，可到了晚上，她们又都在了。都在。这比什么都好。她一边喝汤一边想，依赖就依赖吧。她不怕了。有她们在，她可以偶尔软一点。不用一直绷着，就像今晚这样……挺好……真的挺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