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是在后半夜冷醒的。
窗户没关严。风从缝里钻进来，把纱帘吹得一掀一掀。她迷迷糊糊地裹了裹被子，往床里缩。可那冷不是从窗户来的。是从床边。很近。像有谁把一小片冬天搁在了她被子上。她一个激灵，还没全醒，鼻子就先闻到了那股味儿。旧木头。冷铁。还有点像雪化在灰里的气味。
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眼睛在黑暗里慢慢适应。床边果然有个人。黑漆漆的。没声。不知道站了多久。她看不清脸，只瞧见那双红得发暗的眼睛，在夜里很轻地亮着。
魔王。
艾蕾诺拉的喉咙像被谁掐了一下。她没叫。也没躲。就躺着。手指在被子下面攥得死紧。心跳又重又急，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什么时候进来的？莉泽今晚没守在外间。薇拉和维维安也早回房了。这屋里就她和他。门关着。窗也关着。没人会来。她头一回知道，这城里的夜能深成这样。
“睡得还行。”魔王先开口。
他的声音很轻。像大晚上有人在你头顶撒了把灰。不是问。也不带什么语气。好像他半夜站这儿看她睡觉，是件挺平常的事。艾蕾诺拉没应。她张不开嘴。只看着他。那身黑衣快和黑暗长成一块了。影子从床沿漫上来，把半边床都罩住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一点，正好落在他垂着的手上。那手白得不像话。
“呼吸没乱。”他说。隔了一下，又补一句：“醒着比睡着稳。”
艾蕾诺拉还是不说话。他指的是她的呼吸。薇拉教过她。他当然也听得出来。这屋里所有会喘气的，都瞒不过他的耳朵。她以前还想装一装。现在不装了。装不像。她慢慢从被子里坐起来，把被子抱在胸前。明知道挡不住什么。可总比空手强。手在抖。她知道。可脸她尽量绷着。薇拉说过，别给他看。她不想给。怕也不给。
“你怕我。”魔王说。他往前迈了一步。没声。可艾蕾诺拉觉得自己又往床里缩了一寸。影子整个罩下来。他说：“怕没事。你越怕，身体里那东西醒得越快。我等的就是它。”
“我没梦见你。”艾蕾诺拉忽然说。
她自己都没料到。声音很轻，有点抖。可说出来了。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拿出来的。像块小得可怜的盾，举在她和他中间。
魔王没恼。他还笑了。很轻。像冰面从中间裂了道细纹。他说：“你不做梦，也逃不开。你身上流着我的东西。每晚，它都替我听着。”
他一边说，眼神一边从她脸上往下走。脖子，肩膀，最后停在她抱被子的手上。不重。像在量。量她哪儿变了，哪儿还没长开。艾蕾诺拉浑身发冷。她把被子又抱紧了些。薄薄一层布，什么都挡不住。可她只有这个。
“你最近，老觉得自己在变吧。”魔王忽然说。
艾蕾诺拉一怔。他说的“变”，不是她慢慢习惯了这地方。是更里头的。像有什么东西，从这身体最深处，正一点一点地、不等她点头地往某个方向长。他看她，像看一棵刚抽芽的树。枝子还嫩。可他知道，再养一阵，它会开出他想要的花。
“血味儿，你没那么烦了。”他说。语气很淡，像在替她数最近的变化。“夜里醒了，也不怎么饿。那两股气，你自己都能压了。薇拉和维维安挺高兴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艾蕾诺拉没接。她知道还有下半句。果然，他又往前挪了半步。那股冷更近了。她说不上来，像是他袖子里藏着一整条冰河。他说：“可你们都不明白。这些才哪到哪。你的身体刚醒。等它准备齐了，你就知道，我为什么非你不可。”
非你不可。
这四个字砸下来，她的后颈像被冰贴住了。她一直以为，自己对他，不过是个半路截来的异界人。一个还算有用的东西。可他说非你不可。那口气不像在夸她。倒像在说，这世上那么多人，就她的身子，能装下他想要的。她突然很冷。从里到外。像被人按进冰水里，又提出来，让她自己看着自己冻成什么样。
“我要你，不是因为你。”魔王说。声音低下去，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。“是你身体里那东西，能和我应。别人，没这个。”
艾蕾诺拉听不太懂。可身体像先懂了。她的血在翻。很轻。不是怕，也不是渴。是一种很陌生的、像从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慢慢叫起来。她的手指把被子攥得发白。她想让他别说了。想求他停。可一个字都出不来。嘴像被缝住了。只有心在跳。跳得又闷又沉。她觉得自己站在一条河边。对岸全黑着。他就站在对岸，朝她伸着手。不是要拉她。是等她哪天自己走过去。
“我会变成什么？”她终于问出来。声音小得自己都差点没听见。
魔王看着她。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像只大黑鸟从她头顶飞过去。他说：“会变成我等的那个样子。比现在更合适。更完整。”
说完，他的目光又往下落了一下。就一下。落在她小腹上。很快。快得她几乎以为是错觉。可她的手指已经先一步抓住被角。她不懂那一眼是什么意思。她只知道冷。很冷。像有扇她从没见过的门，被那一眼推开一道缝。她不敢往里看。也不愿看。她只想把眼睛闭起来。可就算闭得再紧，那扇门也还在。门里黑着。黑得没底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魔王说。他退后半步。那股压人的冷散开了一点。艾蕾诺拉这才发现，后颈全是汗。他看着她，像看个刚被吓到、但迟早会习惯的小东西。他说：“睡吧。你还需要很多力气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往门口走。门自己开了。夜风从外头灌进来。艾蕾诺拉缩在床头，抱着自己，听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。像沉进很深的水里。她没说话。也没哭。就坐着。一下一下地呼吸。像在黑暗里，把自己一块一块捡回来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十根手指。又小又白。还在抖。她慢慢抬起右手，按在小腹上。刚才他看过的地方。那里什么都感觉不到。不痛，也不热。可她的心，像被浇了杯很凉很凉的水。她说不上来。也不想去说。她只知道，从今晚起，有些事不一样了。魔王不是来看她的。也不是来吓她的。他是来告诉她：时间在走。她的身体在变。而他在等。等一个连她自己都还不认识的东西，从这身体里长出来。
她不敢再想。天还没亮。可她已经不想睡了。她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，用被子裹着，只露出半张脸。风从门口一阵一阵进来。她没去关。她只盯着门口那片灰，等它一点点变白。等莉泽来。等薇拉来。等任何一个人，把这片黑从她身边推开。
天会亮的。她知道。可她身体里，有什么东西，好像已经先她一步，亮不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