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艾蕾诺拉实在撑不住,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她做了个很短的梦。梦里没有海,也没有雾。她站在一扇很旧的黑门前面,门缝里往外渗冷气。她没推。就站着。然后门里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。很轻,像从很远的井底传上来的。她一下就醒了。眼睛睁开,天已经大亮。窗帘被风吹开一条缝,光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躺着没动。身上沉得很,像被谁在被子上压了几块看不见的石头。昨晚的事不用想,自己就全回来了。那个人站在床边。他说的每个字,都还卡在她耳朵里。非你不可。你的身体在变。我等的就是它。她慢慢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放在小腹上。那里什么也没有。平的。她按了一下。不疼。可她心里一阵一阵发紧,像有根很细的线,从那个位置一直牵到后脑。她不敢再按了,把手缩回来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没过多久,莉泽来敲门。她端着热水进来,见艾蕾诺拉还缩在床上,就放轻了脚步。她把帕子浸了水,拧干,然后轻轻掀开艾蕾诺拉蒙在脸上的被角。艾蕾诺拉没动。她的脸白得厉害,眼下有一小片青。莉泽看了,手指都抖了一下,小声问:“大人,您夜里没睡好吧?脸色怎么这么差。”
“做了个梦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没提魔王。这屋里没别人,可她就是不想说。她怕自己一说出口,那事就变成真的了。她慢慢坐起来,身上一点力气没有,像被人抽了骨头。莉泽替她擦脸擦手,又替她换衣服。那条灰蓝色的裙子就搭在椅背上。她看了一眼,把脸别开。今天不穿那条。她让莉泽拿了件更浅的,领口松些的。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像“他喜欢”的样子。虽然她自己也清楚,这想法挺孩子气。
“薇拉大人说,今天让您多歇着。课不上了。”莉泽说。
艾蕾诺拉愣了一下。这是薇拉头一回停她的课。她没觉得高兴。只觉得心里空了一下。连课都不上了。这日子像被人从中间抽掉了一块。她坐在床边,两只手并着,放在膝盖上。阳光已经爬到地板上,慢慢往她脚尖上靠。她看着那光,忽然问:“薇拉呢?她今天在哪儿?”
“薇拉大人一早就去前殿了,说是有事。她让您别等她。要闷了,就去花园走走。”莉泽说着,从桌上拿起一只小盒子,放在艾蕾诺拉手里,“这是薇拉大人留下的。让您带在身上。”
艾蕾诺拉低头看。小盒子是银灰色的,很轻。盖子上刻着一点很细的花纹。她打开。里面放着几颗很小的、像冰一样透亮的小珠子。她不知道是什么。可握在手里凉凉的,像把手指伸进了很清的水里。她把盒子合上,捏在掌心。薇拉不会平白无故给她东西。这大概是让她安心用的。也可能,是让她再碰到那个人时,手里能有个东西攥着。她没多问。莉泽显然也不懂。她只把盒子收进裙侧的小口袋里。那点凉就贴着她的大腿。不冷。反倒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,轻轻碰了她一下。
用过早饭,她还是去了花园。
花园里风很轻。蓝花开得比昨天还盛。她没去白树那边。今天她不想去那儿。她沿着花圃慢慢走。露水还没全干,打湿了她的鞋尖。她也不管。她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。魔王说的那些话,像水里的倒影,她一想,就全泛上来了。尤其是他最后那一眼。她越想越不对。那一眼落在她小腹上,时间短得不像话。可她就是记得。那目光像在看她身上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。她忽然觉得这身体不像她的了。像有谁趁她睡着时,往里面放了一点什么。她感觉不到。可那东西一定在。不然他不会那么看她。
她走到一丛蓝花旁,蹲下来。花上还挂着露水,亮晶晶的。她伸手碰了碰。凉。像被这凉意叫醒了一点。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很轻。轻得几乎和风声混在一起。可她笑不出来。她的后颈比耳朵先知道。那是魔王。她慢慢站起来。指尖还沾着露水。她没擦。她只是看着前面的花。那几片花瓣在风里极轻极轻地抖,和她现在一样。
“今天倒是起得早。”
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不远。像从花园入口那边飘过来的。不重。可她的背已经僵了。她没转身。她只是把手垂下来,让那几滴露水顺着手指滑到地上。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视线。从她的后颈开始,慢慢往下,像一条很凉的东西贴着她的脊骨游。她知道他在看。看她哪块骨头先软。看她什么时候受不了了回头。
“你给了薇拉什么。”她忽然问。她自己也没想到会问这个。也许是因为害怕。也许是因为想抢在他前头开口。她的声音不大,可在这个只有风声的花园里,显得很清。
魔王没回答。过了几秒,她听见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薄。像谁用刀背在冰面上刮了一下。他说:“你以为她会害你?”
“她不会。”艾蕾诺拉说。这回她转过头了。她要看着他说。她的脸还白着。可她的眼睛里有东西。像两簇很弱、但不肯灭的火。她看着他。他站在离她十来步远的地方,穿着很薄的黑衣。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,把他的轮廓照得发白。可那些光好像照不进他身体里。他身上像裹着一层自己的夜,走到哪儿,哪儿就暗一块。他看着她。没有表情。像在称她的斤两。他说:“你今天倒有点胆子。”
艾蕾诺拉没接。她只是把手指在身侧慢慢攥起来。她想起薇拉说的。别给他看。可她现在偏要给他看。她不怕他看。她只是不想再躲了。她说:“你不会无缘无故来。昨晚来过,今天又来。你在看。看我有没有变。看我有没有照你要的样子长。对不对?”
她说完,觉得自己喉咙都在抖。可她没躲。她知道,躲也没用。这个人不会因为她躲就放过她。他只会觉得她更有意思。而她最不想当的,就是他的“意思”。
魔王没有动。他看了她好一会儿。那目光很平静。像看一株自己亲手种下的、今天忽然开口说话的小东西。然后他说:“对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轻得像从牙缝里掉出来的。艾蕾诺拉的心往下沉了沉。可同时,又有一种很奇怪的、像终于把话挑明了的松。她甚至笑了一下。很轻。像对自己。她说:“那我告诉你。我不会变成你要的那样。你最好别等了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。也许没有胆子。只是怕过头了。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反而敢大声喊出来。魔王看着她。那双红眼睛在光下显得更暗了,像两滴干涸很久的血。他忽然朝她走过来。脚步还是轻的。可每近一步,她后颈的汗毛就立起来一分。她想退。可她咬着牙,没动。他停在她面前,离她只有两三步。她得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。
“你真这么想?”魔王问。他的语气忽然低下去。不再像风,像从地底慢慢渗上来的水。凉,黏。他说:“你睡在我的城里,穿着我让人送去的裙子。你身体里流着我的血。连你每夜做的梦,都是从我的血脉里长出来的。你拿什么,不变成我要的那样?”
他抬起手。艾蕾诺拉几乎要闭眼。可那只手没有落下。他只伸出两根手指,从她耳侧那缕散下来的头发上,极慢极慢地滑下去。指腹几乎没碰到她。可她已经觉得像有把很细很冷的刀,从脸侧一直划到了脖颈。她的呼吸断了半拍。她看见他眼里的自己,像只被按在墙角的、连叫都叫不出的小东西。可她还是没动。他收回手。那两根手指停在半空。他看了一眼。像那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然后他看向她的眼睛。
“你身上没一点不是我的。”他说。那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她能听见。像在哄。又像在断她的后路。他说:“你现在敢说这些话,是因为你还没完全醒。等你身体里那点东西真的睁开眼,你会自己来找我。到时候,你连站在这儿说‘不’的力气,都不会有。”
艾蕾诺拉觉得自己的血像被这句话抽冷了一寸。她张了张嘴。她想说“你做梦”。可舌头像被冻住了。她只能睁着眼看他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可她的手是冰的。魔王又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深。像从她眼里一直看到她小腹,再往下。她猛地后退了半步。鞋跟踩在石板缝里,差点摔倒。魔王没扶她。他看着她。像看一株终于开始知道自己根被谁攥着的花。
“怕了。”他说。这次不是问。他像在称出她的重量。然后他转过身。阳光从他背后泼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,盖住了她脚边那一小片花。他往外走。风从她耳边过去。她听见他说:“怕,就说明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他的脚步声远了。可艾蕾诺拉还站在原地。她的腿像被钉进了地里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慢慢弯下腰,扶住自己的膝盖。她没哭。她只是喘。像刚从那片黑里被放出来。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很小。还在抖。可它没被盖住。她直起身。太阳还亮着。蓝花还在风里摇。她慢慢抬起手,把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。手指是凉的。可她的后颈已经全是汗了。
她没再看他走远的方向。她转身,朝回廊走。一步,一步。她走得不快。可她没有回头。她知道他不在身后。可她知道,他留了东西在她身上。不是别的。是他刚才那句话。那话像片很薄的冰,卡在她喉咙里。不化。也不碎。她得自己把它吐出来。她得自己把它忘了。她走得越来越快。最后小跑起来。风从身后追着她,像在替她把那些看不见的黑都吹散。她没回头。她只是跑。跑进回廊里,跑过一扇扇窄窗。她得快点到薇拉那里。不,薇拉不在。那就回房。回房,关门,裹进被子里。再吃一颗维维安给的糖。再点三团小光。把今天,把这早上,把那些话,全挡在门外。她一边跑,一边伸手按住裙侧的小口袋。那盒子里的小珠子还在。凉凉的。贴着她的手指。像薇拉在。像还有人没走。还有人在。她推开门,一头扑到床上。脸埋进被子里。过了很久,她才慢慢平息下来。她抬起脸。窗外的天还亮着。风从花园里吹来。她听见鸟叫。很轻。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她慢慢坐起来,把那盒小珠子从口袋里摸出来,放在枕边。然后她躺下来,蜷成很小一团。她想:天还没黑。今天还没完。我得把今天过完。不能让他赢。不能。她闭上眼。手还搭在那盒子上。珠子很凉。可她的心,正一点一点地、重新跳稳。她知道,今晚也许还会做那些梦。他也许还会站在床边。可她不那么怕了。因为她今天没有逃。没有背过身。她转过头了。她看着他了。哪怕抖,也看着了。这就算赢了一小半。真的。一小半。也够了。她这么想着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窗外风很轻。像在替她数着呼吸。一下。又一下。她就在这风里,慢慢合上了眼。没睡。只是闭着。像在等谁。又像谁也不等。就只是躺着。把今天的力气,一点一点,重新长回来。她知道,天黑了还会再来。可她也知道,天会再亮。她得撑到那时候。撑到薇拉回来。撑到维维安带着点心推门进来。撑到她又可以走到花园里,看蓝花在风里摇。她得撑住。她一定得撑住。她这么想着,慢慢睡着了。这次,没有门,没有黑。只有一片很淡很淡的、像旧棉布一样的暖。她在那里面,很轻很轻地,浮着。像片叶子。像朵花。像她自己。只是她自己。她终于睡着了。眉头还微微皱着。可呼吸,已经慢慢平了。像这城里的风。不管从哪儿来。总会,慢慢,慢慢,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