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其实没睡多久。
她一直半睡半醒。人已经很累了,可身体就是不敢放松。眼睛闭着,耳朵却竖着。门外的风、回廊上的脚步声、连窗外蓝花被风吹过的沙沙声,都听得一清二楚。她知道自己已经回房了。被子很软。枕头上有莉泽新换的花香。可她还是缩着,像只团成一小团、连尾巴都不敢露出来的小动物。她没去动枕边那盒小珠子,也没去拿维维安给的糖。她就那么躺着,两条胳膊环着自己的腿,脸埋进被子里。那里面又黑又暖,像她自己挖出来的一个洞。洞外面什么都有。洞里,暂时只有她。
后来门被推开了。
有人进来了。脚步很轻,带着点凉气。可那气息和魔王不一样。它又冷又干净,像冬天结了霜的叶子。是薇拉。艾蕾诺拉从被子的缝隙里听出来了。她没有动。不是不想,是动一下都觉得自己要散架。
“莉泽说你连午饭都没吃。”薇拉的声音从床头落下来。不重,可听得出她站在床边。艾蕾诺拉不吭声。她又说:“我让人把吃的端进来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艾蕾诺拉闷闷地回了一句。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,又小又沙,像哭了很久。其实她没哭。她只是没力气。薇拉没再说话。过了几秒,床铺轻轻陷下去一点。她坐下来了。艾蕾诺拉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。薇拉就坐在床边,没有看她。她的银发有些湿,像回来时淋了点雨。她的背很直,手指交叠在膝盖上,很安静。艾蕾诺拉忽然就有点忍不住了。她慢慢伸出手,碰了碰薇拉的小手指。那手指凉得她缩了一下。可她还是碰了。像要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坐在这儿。
“我今天看见他了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被子吞掉。薇拉没有马上接话。艾蕾诺拉又把脸往下埋了埋,才继续说:“在花园。他说,我身体里流着他的东西。他说,我每晚做梦,都是从他的血里长出来的。他说我身上没有一点不是他的。”
她说到最后,自己都听不清了。那些字像从喉咙里一个一个硬挖出来的,又湿又沉。她原以为说出来会好受点。可没有。它们一出口,就像又从她身体里长了一遍。她觉得自己又冷起来了。不是皮肤冷。是里面。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她的小腿慢慢往上爬。她把手抽回来,把被子裹紧。她觉得自己的手在抖。薇拉一定看见了。
薇拉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伸手,把艾蕾诺拉蒙在脸上的被角轻轻拉下去。艾蕾诺拉的脸露出来。很白,眼睛红得厉害,但没有哭。薇拉看着她。那双浅红色的眼睛在暗光里很静,静得像一整个冬天都压在里头。可她没有躲。她抬手,用指尖把艾蕾诺拉额前汗湿的头发一点一点拨开。那动作很慢。慢得艾蕾诺拉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缓下来了。薇拉说:“他说的话,半真半假。你不能全听,也不能一点不信。”
“那哪些是真的?”艾蕾诺拉问。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薇拉。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直接。不是不怕了。是她已经没力气绕了。
“血是真的。梦也是真的。”薇拉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风。她没有移开视线。“可他不全是为了你。他要你信,你除了他,别无去处。这样,你就会慢慢不逃了。”
艾蕾诺拉听着,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攥起来。她想起魔王在花园里看她的眼神。那么静,那么笃定。像她逃到哪儿,他都不用追。因为她的影子还踩在他掌心。她的梦还长在他的血里。他不用动手。他说这些话,就够她夜夜醒着了。她忽然觉得胸口很堵。像有团湿棉花塞在那儿,怎么喘都喘不匀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可喉咙像被那团棉花堵死了。她只能睁着眼看薇拉。薇拉也看她。半晌,薇拉伸出手,极轻极轻地覆在她眼睛上。那手凉得她整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。可她没有躲。那凉意像从很远的雪山顶上吹下来的,不刺。它稳稳地贴着她的眼皮。她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只有黑。和薇拉掌心那点几乎感觉不到的凉。
“别想了。”薇拉说。她的声音很近,像就在她耳边。她说:“今晚,我在这里。”
艾蕾诺拉的眼泪就是这时候掉下来的。没有声。只是从眼角滑出去,落进薇拉的掌心里。一滴,两滴。热得不像她自己。她没动。薇拉也没动。那只手一直盖在她眼睛上,像替她挡住所有会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东西。艾蕾诺拉终于哭出来了。不是嚎啕。是那种很小很小、像被压了太久才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抽泣。她的肩膀一颤一颤。她觉得自己很丢人。可又停不下来。她不敢看薇拉。她怕看见她脸上有什么。她想说“对不起”。可没等她开口,薇拉已经把另一只手伸过来,极轻极轻地按在她后脑上。不让她抬头。也不让她看见自己。就像在说:哭吧。没关系。这里没人看。连我都不看。你只管哭。
艾蕾诺拉便真的哭了。哭得浑身发软。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久到后来连眼泪都干了,只剩下一下一下地抽气。薇拉始终没走。她一直坐在床边。外头的天光从窗子里斜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。艾蕾诺拉终于慢慢静下来。她的脸还埋在薇拉掌心里。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我是不是很没用。他不过说了几句话,我就怕成这样。”
“你不怕,才奇怪。”薇拉说。她把手从艾蕾诺拉眼上拿开。艾蕾诺拉看见她的掌心里湿了一片。她有些不好意思,别过脸去。薇拉也不擦,只把那只手垂下去。她说:“他选了晚上来,又专挑你一个人时开口。那就是为了让你怕。你要是真的一点都不怕,他下次只会做更多。”
艾蕾诺拉没说话。她在想薇拉说的“更多”会是什么。她不敢深想。可她知道,那人做得出来。他不要她的命。可他有比要命更让人难受的法子。她想起他落在她小腹上的那个眼神。那眼神像根刺。她拔不出来。她忽然很怕自己会变成那样。不是变成怪物。是变成一件被量好了尺寸、只等着装什么进去的东西。她不要。她不要那样。她咬住下唇,把被子角攥得发白。
“你最近,瘦了。”薇拉忽然说。艾蕾诺拉愣了一下。薇拉没看她,只把掉在她肩上的一小团被角抻平。她说:“从明天起,晚上我会让女仆多送一碗汤。你都得喝。”
艾蕾诺拉差点没反应过来。怎么突然说起汤了。她看着薇拉。薇拉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。可她的语气里,有一点很淡很淡的、像在安排家里小孩吃饭的认真。艾蕾诺拉忽然就很想笑。很轻。她没笑出来。可心里松了一块。她说:“维维安知道吗?你抢了她的活儿。”
“她知道。”薇拉说,“今晚她本也要来。被我拦了。说你睡了。”
“其实我没睡。”艾蕾诺拉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薇拉说,“你眼睛还红着。睡什么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今晚,我让维维安明天再来。你现在这样,她来了又要闹你。你想清静,就闭眼。我坐一会儿。”
艾蕾诺拉就不说话了。她真的闭上了眼睛。薇拉还坐在床边。她能听见她的呼吸,很轻,很匀。像这屋里多了一棵不会出声的树。她就在这呼吸声里,慢慢把身子放平了。她已经不抖了。虽然心口还有点凉,可不像刚才那么空。有人坐在旁边。这人还是薇拉。这比什么都让她安心。她没再问“你会陪我到什么时候”。也没说“谢谢你”。她知道薇拉不一定吃这套。有些话,不说反而更近。
她迷迷糊糊要睡时,听见薇拉很轻地说了一句:“他再来,你叫我的名字。”
艾蕾诺拉想,这城里谁能在魔王面前被叫一声就来呢。也许薇拉能。也许不能。可她愿意信。她闭着眼,含含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然后就真的睡过去了。梦里没有别人。只有一张床。床边坐着一个银发的人。像雪。又像月亮。她就那么睡着。很沉。很静。像这城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事,都被隔在了门外面。至少,今晚是这样。至少,在她睡熟以前,薇拉还在。她听见了。听见了。她没醒。她只是知道。这比她做过的任何梦,都让她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