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醒来的时候，天刚亮。她没急着睁眼，就那么躺着，听窗外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。那声音很轻，像有人在树梢上慢慢走。她轻轻转了下头。床边已经空了。薇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。但椅子上多了条很薄的银灰色毯子，叠得不算齐，像是走的时候随手放的。她这边的被角被人拉过，一直盖到肩膀下面。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摸了摸床沿。凉的。薇拉不在了。可那股很淡很淡的、像雪化在石头上的气味，还留在空气里。她吸了吸鼻子，觉得安心。
她躺了一会儿，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。和薇拉不一样。这脚步声更轻快，像有人踩着小碎步，从花园那头一路过来。她一听就知道，是维维安。
维维安果然没敲门。她先把门推开一条缝，探了半张脸进来。看见艾蕾诺拉已经睁了眼，她才把门全推开，笑着进来。今天她穿了件杏粉色的软裙，外面披了层很薄的纱，走起路来那纱就轻轻飘。像往屋里带进来一小片早春。她手里提着一只小篮子，篮子里冒出几缕热汽。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说：“我来得真巧。你才醒是不是？”
艾蕾诺拉“嗯”了一声。声音还闷闷的，带着刚睡醒的懒。维维安把篮子搁到桌上，走到床边，低头看她。那眼神像在瞧一株夜里被霜打过的小花。她说：“你昨晚哭过了吧。眼睛肿得跟小兔子似的。”
“没有。”艾蕾诺拉把脸别向里侧。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样。维维安笑了一声，也不戳穿。她在床边坐下，把艾蕾诺拉额前乱糟糟的头发一点点拨开。她的手指很暖，像被热水泡过。艾蕾诺拉没躲。维维安也没说话，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替她顺头发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说：“薇拉早上走时，特意让人别叫你。说让你多睡。我就一直等着。等到太阳都爬到窗台了，才敢过来。你要是再不醒，我都要坐门口数花去了。”
“又胡说。”艾蕾诺拉小声说。
“我哪有。”维维安笑。她拉过艾蕾诺拉一只手，放在自己膝盖上。她今天没戴什么首饰，手腕光光的，白得发亮。她的手指绕着艾蕾诺拉的手指玩，慢慢地，像在打一个看不见的绳结。她说：“昨天的事，我都听薇拉说了。你也是真能撑。换成我，早扑她怀里哭了，哪还顾什么脸不脸的。”
“我昨晚也哭了。”艾蕾诺拉承认得很快，快得维维安都愣了一下。她顿了顿，又小声补了一句：“就是没扑。她坐在旁边，我哭完就睡了。”
“真乖。”维维安笑了。那笑不闹，像从眼睛底下慢慢漫出来的。她握着艾蕾诺拉的手，轻轻使了点劲：“不过今晚我可得来。薇拉说她还要来。让她再抢我位置，我可不干。你到时候要哭，得先看看是谁。要是薇拉，你就哭。是我，你也可以哭。可哭完得吃我带的点心。不然亏了。”
艾蕾诺拉终于笑了一下。很轻，像刚睡醒的花。她自己都能觉出脸热了。她慢慢坐起来。维维安扶了她一把，又去端了杯温水递给她。水不烫，刚刚好。她小口小口地喝。窗外的光已经很高了。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，把桌上一片很薄的花瓣吹得打了个旋，落在被面上。艾蕾诺拉看着那花瓣，忽然说：“维维安，要是哪天我撑不住了，你们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。”
维维安正把篮子里的碗盏一样样摆出来。她闻言，动作没停，只抬头冲她笑了一下：“不麻烦。你就算天天哭，我也就天天来。不过我家小艾蕾不会天天哭的。你是雨，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等哪天天晴了，我陪你到花园里坐一整下午。把那些花都看回来。”
“雨有什么好。”艾蕾诺拉低头。
“雨很好。”维维安把一碗温汤端到她手里，声音忽然软下来，像怕吓着她：“雨能把地浇软。软了，什么都能长。你现在就软软的。可软不是坏事。我认识的艾蕾，是在雨里还能蹲下去扶花的人。你比你以为的，要好很多。”
艾蕾诺拉没接话。她怕一张嘴，嗓子又要堵。她端着那碗温汤，慢慢喝了两口。汤里放了几片白菌，香得很。她抬起头，看见维维安正看着她，眼睛亮亮的，像在等她说点什么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汤好喝。”
维维安一下笑出声：“你就说这个？我巴巴地给你带了那么多，你就夸一句汤好喝。”她凑过去，把艾蕾诺拉嘴边的汤渍轻轻擦掉，又说：“算了，你今天能笑，能喝汤，我就没白来。别老想那些了。昨晚的都过去了。今天风小，天也好。待会儿我陪你出去走一圈。不用去远，就在门口那些花旁边。你走不动，我背你。”
“不要你背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知道自己说话已经带了点鼻音。可心里确实松快了不少。她低头又喝了口汤，像下了什么决心：“我就去走一圈。不背。”
“行，不背。”维维安笑吟吟地应。她站起来，又回头看了看她。那一眼很软，像早晨最薄的那层光。她说：“艾蕾，以后不管多怕，先把自己吃好睡好。别让那人从你身体里赢。你越垮，他越高兴。我们要你漂漂亮亮的。像这汤一样热着。别的，交给我和薇拉。天还没塌呢。”
艾蕾诺拉没说话。她只是点了点头。她想，这话薇拉也说过。维维安也说过。两个那么不一样的人，说出来的却是一样的话。像两条河，流到跟前，都成了同一种暖。她不再觉得那么冷了。她把碗底最后几口汤慢慢喝尽。窗外的风轻轻掀动纱帘，把维维安身上那股花香送了过来。她吸了一口。像把今天也吸进去了。她下床，去换衣裳。维维安在旁边帮她系身后的带子，一边系一边小声哼歌。哼着哼着，又去把艾蕾诺拉落在肩后的一缕头发勾到耳后。艾蕾诺拉从镜边看她们两个人的影子，一深一浅。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。她有两个姐姐。一个不多话，一个爱笑。她们都在。都还在。就像这魔界的天光，永远灰紫，可到底有光。
她穿好鞋，维维安先一步推开门。阳光从门缝里漫进来，落了一地。艾蕾诺拉走到门口，被那光一照，眯了眯眼。维维安回头，朝她伸手。她犹豫了一下，把自己的手放进那只很暖的手心里。两个人慢慢朝外走。谁也没说话。只听见风从花园那头过来，很轻，像在给她们带路。艾蕾诺拉觉得自己像从一场很长的、没有边的梦里醒了过来。那梦里全是一个人。现在好了。现在她身后有另一双脚步。很轻，很稳。像走在春天刚晒过的石板上。她不那么怕了。至少，今天不怕。她还有一碗汤的余温。还有一只手。还有一个正在等她的花园。这些够不够，她不知道。可她想，总得先走出去。先去看看那些蓝花还在不在。像维维安说的，天还没塌。那就慢慢来。慢慢走。慢慢，把昨天的自己，从那个太深太冷的夜里，一点一点，牵出来。她握紧了些维维安的手。风吹过来，把两人的裙摆吹到一起。艾蕾诺拉抬起脸。天很亮。亮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。可她没有。她只是更用力地，握住了那只暖洋洋的手。像握住了今天。像握住了很多个还能一起看花的明天。她一步步朝前走。风迎面来。她没躲。她想，她总算又活过来一点了。就一点。可这一点，已经够她走到花园里去了。真的。已经够了。她这样想着，嘴角又轻轻翘了一下。很小。可是真的。像一朵花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，悄悄开了一小瓣。今天，就先开着吧。剩下的，明天再说。她跟着维维安，走进了那片风和光里。直到她们的身影，被满园的花轻轻接住。像被这个早晨，很轻很轻地，抱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