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是被维维安送回房的。
其实天还早,远没到要歇着的时候。可她在花园里没走多久,脸就白得厉害。维维安看出来了,没让她硬撑,只揽着她的肩,半扶半哄地把她弄回了房间。艾蕾诺拉没逞强。她现在这身子自己清楚。风一吹,人就像要散。被维维安安顿到床上以后,她觉得自己像从半空中慢慢落下来,整个人都软了。
莉泽替她脱了鞋,拉过被子给她盖到胸口。维维安没进门,只在门口站了站,伸出一根手指朝她晃了晃,说晚上带热汤来。艾蕾诺拉点点头。门合上。房间里一下就静了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纸上那些很淡的花纹在暗光里看不大清。她也没心思看。她只觉得累。不是昨天那种快死掉的累。是这身体终于肯承认,它已经撑了很久了。她闭上眼。窗外有风,从很远的树梢上慢慢推过来。那声音轻得不行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路。她就这么睡过去了。没做梦。睡得也浅。可到底睡了一觉。
再睁开眼时,已经是半下午。屋里没别人。窗帘被拉了一半,另一半透进黄蒙蒙的光。她坐起来,头不昏,就是嘴干得厉害。桌上放着只杯子,下面压着张字条。是莉泽留的。说水是温的,要凉了就叫她。艾蕾诺拉把字条放回原处,端起杯子喝了几口。水早凉了。她不在乎。凉水顺着喉咙下去,反而把人浇得清醒了点。
她披了件薄外衣,推门出去。也不知道要去哪儿。脚自己就往花园那边走。走到花园门口,她停了一下。白天的花园比夜里温顺多了。蓝花开成一小片一小片,被风吹得直点头。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小虫在花叶间飞,翅膀在光里一闪一闪的。她走进去。园子里没有别人。她慢慢朝那几株蓝花走。就是昨天她撞见魔王的地方。现在那里没有黑衣服,没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。只有花。和从花心里溢出来的、很淡很淡的香。她在花旁蹲下。刚伸出手,想碰一碰最近的那朵,忽然就停住了。
有声音。
很小。断断续续。像有人在哼歌。不是唱。是从喉咙里轻轻挤出来的调子。哼两句,停一停。再哼,又停。像个小女孩在黑漆漆的地方,自己给自己壮胆子。艾蕾诺拉屏住呼吸。声音是从花园最西边来的。就是那面爬满暗红色细藤的墙。她去过一次。那回她正乱逛,糊里糊涂就走到那儿了。后来被莉泽叫走,就再没去过。今天这声音,就从墙那边过来。很轻。像从石头缝里漏出来的一样。
她站起来,往西边走。走得很慢。鞋底踩在草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越近,那调子越清楚。不是这个世界的歌。也不是她原来世界的。像某种她没听过的、很旧的旋律。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小段。哼的人自己也记不全。哼到一半就断掉。隔几拍,又从最开头来。艾蕾诺拉走到墙根下。那些暗红色的藤比别处更密,叶子层层叠叠地垂着,把整面墙都遮得七七八八。她踮了踮脚。墙不高。可她太矮了。得仰着脸才能看见墙头。她把一只手贴上石面。凉得她一激灵。可那声音更清楚了。就在墙后头。像有人和她隔着一层石头,脸对着脸。
“有人吗?”她小声问。
那调子一下就停了。像被她的声音吓了回去。花园又安静下来。只剩风和她的心跳。她站在原地,等了一会儿。那调子没再响。她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。也许只是风从叶子里穿过时,自己带出来的声响。可她又不信。那太像人声了。像一个人,在很不透气的地方,很小声很小声地,给自己唱歌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又一步。然后她看见,墙根处有一小片藤比别处更乱。像被人拨开过,又没完全盖回去。她的呼吸紧了紧。她蹲下来。那地方太暗了,眼睛还看不太清。可她把手伸过去了。没摸到墙。她摸到一道缝。很窄。只容得下几根手指。冷气从缝里一点点漏出来。和魔王身上那股冷完全不一样。这冷不伤人。像井水。像地底。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,慢慢喘上来的气。她把脸凑过去。那股冷贴着她的脸颊,居然有点舒服。然后她听见了。这次不是哼歌。是呼吸。很轻很轻。像有人也正把脸贴在墙的另一边,和她一样,一动不动地听。
艾蕾诺拉没有跑。
她慢慢收回手,站起来。然后她转过身,头也不回地朝花园外走。步子比来时快。不是慌。是她不能再待下去。她心里有数了。这花园的墙,不都是封死的。有些地方,关着东西。或者,关着人。她暂时不想知道。至少现在不能。她得先回房。先坐回那张床上。先把心跳按稳。然后再想。
回房后,她关上门,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她把手指抬到眼前。刚才摸过石缝的那几根指头还凉着。她把它们贴在脸上。凉意从指腹漫开。她慢慢吐出一口气。她知道,从今天起,这花园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。那首歌会一直在那儿。像那面墙。像墙后头的人。像一扇她还不确定要不要再靠近的门。
她抱紧自己的膝盖。天还没黑。她却觉得,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城里的暗处,一小节一小节地,朝她这边醒过来了。
那天夜里,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一闭眼,就是那面墙,那根藤,那条只容得下手指的石缝。还有那首哼到一半就断掉的歌。她想,墙后头的人是谁?为什么被关在这里?为什么这花园里,会藏着这样一面墙?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打转。没人会回答她。薇拉不会说。维维安大概也不会。她只能自己去想。去想,或者,再去一次。她不知道。可她有种感觉:那个人,和她一样,是被困在这里的。只是她的笼子大些,有花,有风,有白树。而那个人的笼子,只有四面石头,和一条透气的缝。她这么一想,胸口又闷起来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胀大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今晚不去了。她对自己说。先睡。明天再说。可她知道自己睡不着。她的手指还留着那种从地底渗上来的凉。那凉不散。像在告诉她:别忘。别当没发生过。那面墙,是真的。那里面的人,也是真的。你得再去。你得知道她是谁。你为什么听见她。她为什么,要在那么黑的地方,哼那么小的歌。艾蕾诺拉在黑暗里睁着眼。窗外,天光还是灰紫的。像永远不肯全黑。也像永远不肯全亮。她就在这半明半暗里,躺着。等天亮。等下一次。等她终于有勇气,走到那面墙下去。把手指再伸进那道缝里。也许,下一次,她会听见那个人的声音。不是歌。是别的话。而她已经准备好了。她这样想着,慢慢合上眼。风从窗边经过。很轻。像从墙那边吹来的。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、像旧布和冷水混在一起的气味。她闻着那气味,睡着了。梦里有墙。有藤。有一双她从没见过的、很清很清的眼睛。那眼睛在黑暗里看了她一眼。只一眼。然后,天就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