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忍了两天。
头一天她没去花园。一整天都待在屋里。莉泽送饭来，她吃。薇拉来上课，她练。维维安来送点心，她接。看着和平时一模一样。可只有她自己清楚，她人在这儿，魂早飞了。她总忍不住往窗外看。花园就在那儿。那面墙就在花园最西边。只要她想，随时都能再走到那里去。可她没有。她怕自己太沉不住气。那天听见的歌，摸到的缝，全都在脑子里转。夜里翻来覆去，一闭眼就是那道冷气和那点轻得几乎没有的呼吸。她跟自己说，这不是单纯的好奇。那东西在拽她。像有根细得看不见的线，从墙那边伸出来，缠住了她的小指。她去也得去，不去也得去。可她想再等等。等心别跳那么快。等天再亮一点。
第二天，她去了花园。但故意没往西边去。她就在蓝花和白树之间转。浇了花，扫了两片叶子。她躲着西边。像要跟那面墙玩一个“我一点都不在意”的游戏。可越躲，心里越痒。走过白树时，总觉得风是从西边吹来的。带着那口井水一样凉丝丝的、很淡的腥气。她闻到一点，就停一下。后来实在没忍住，回头朝西边看了一眼。那面墙在花丛尽头，被几株半高的灌木和暗红色的藤遮去大半，像张被头发盖住的脸。她看了几秒，又把头转回来。不去了。至少今天不去。她对自己说。然后她回了房。整晚都在想一件事：墙后头的人，到底长什么样。
第三天，她没再忍。
起得很早。天刚有点亮，园子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。她披了件浅色外衣，悄悄出了房。没叫莉泽。也没跟谁讲。走廊很静。她光着脚套进软鞋里，凉意从脚心往上爬。她走得不快，可一步没停。像这条路她已经在脑子里走了许多遍。到了花园门口，她吸了口气。然后推门进去。
早晨的花园潮得厉害。蓝花像刚洗过头，花瓣沉沉的。她踩着小径往西边走。草叶上的露水把裙摆和鞋全打湿了。她没管。走到那面墙前，她站住了。藤还是那些藤。比她印象里更密。风一吹，那些暗红色的叶子就轻轻动，像在呼吸。她蹲下来，去看墙根。那天摸到的那道缝还在。只是被几片新长出来的叶子盖住了。她伸手，把叶子拨开一点。冷气又扑出来。很轻。像有人从里面朝外吹了一口气。她的手指慢慢往那缝上探。石面很糙。她的指腹擦着边。然后，她摸到了。不是缝。是一块凹进去的地方。很浅。像被谁用指甲刮出来的。又像个很小的、藏在藤后面的凹槽。她顺着那凹处又摸。心跳得快起来。那里面嵌着个铁环。
她没犹豫。手指勾住那铁环，往里一推，再往外一拉。没有声音。可那藤蔓像被什么从下面推了一把，整片往旁边滑开了。不是门。是一道很窄的暗口。只到她腰那么高。里面黑得厉害。一股更浓的凉气涌出来，混着旧布、冷水和某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。艾蕾诺拉跪坐在那儿，屏着气。她没动。她知道这口子后头，就是那个人。
“我听见你唱歌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小。像怕吵到墙上的露水。
里面没有回音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有个声音从深处传出来，又哑又低：“谁？”
就一个字。艾蕾诺拉却像被什么轻轻拍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，又不知道该怎么答。她不是谁。她就是在这花园里住了很久的、一个连自己身份都还没弄明白的人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我住在花园外头。我来过这里。两次。”
里面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听见很轻的、像人撑起身子时布料擦过石面的响。那声音慢慢近了。像有人从黑暗里挪到了亮处。然后她看见了。
一张脸。
从暗口里露出来。白。很白。白得和这花园里所有颜色都不一样。那人的头发是银白色的，不，偏金。像很旧很旧的金子，在暗里也有一点光。脸上很脏，有几道灰印。可眼睛清得吓人。是浅蓝色的，像结了很薄的冰。那双眼睛正透过那道窄口看她。看得很慢。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，连光都要一点一点地接。
“小孩？”那人说。声音哑得厉害，像好久没喝水。
艾蕾诺拉没反驳。她知道自己现在确实是小孩的样子。粉白的头发，红眼睛，小脸，小个子。谁见了都会这么想。她嗯了一声。那人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着。像在辨认什么。然后那人很轻地皱了下眉。
“你身上有魔族的气味。很重。”她说。
艾蕾诺拉的心揪了一下。她没躲。她只是把头低了低。那人的戒备太明显了。像被人从黑暗里逼出来的小动物，一边看着她，一边随时会缩回去。艾蕾诺拉忽然有点难受。她不知道是为了自己，还是为这个人。她问：“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那人说。她的目光还停在艾蕾诺拉脸上，像在等她说出点什么更可怕的事。艾蕾诺拉没再问。她把手伸到那暗口边，放下来。石面很凉。她把自己的手贴在那里，让那个人看见。她说：“我不会害你。我也出不去。”
那人不说话。她的眼睛从艾蕾诺拉的手，移到她的脸。过了很久，艾蕾诺拉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。那气声像从石缝里漏出来的，带着灰。她说：“你看起来，也不像是来杀我的。”
“我不是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收回手，站起来。凉风吹过，她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。她低头看那暗口。太窄了。只够人把脸和手伸出来。里面的人出不来。也许脚上还锁着东西。她没问。她知道还不到时候。她只从那道窄口旁退开一点，说：“我得走了。天亮得很快。会有人来找我。”
那人没应。艾蕾诺拉转过身。走之前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张脸还停在暗口边上，白得像一小片浸在黑暗里的旧银。艾蕾诺拉动了下嘴唇。她想说“我还会来”。可最后只是张了张嘴，什么都没说。她小跑着穿过花园。露水把她的裙摆浸得更重了。她没回头。可她知道，那个人还在看她。那目光不重。像深井里最后一点天光。她跑进回廊，扶住墙喘气。胸口涨得厉害。不是累。是这花园，从今天起，真的不一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