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回去之后,一整天都心不在焉。
莉泽跟她说话,她要愣一下才接。维维安下午送来一小碟蜜渍果子,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半天没往嘴里送。维维安问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。她摇头,说就是昨晚没睡好。维维安半信半疑,也没多问,只叫她晚上早点歇着。她点头应了。其实她心里清楚,自己压根没想睡。她在想那面墙。想墙后面那个人。想她从暗口里露出来的那张脸,白得旧旧的,眼睛却亮得不像个被关起来的人。
她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在这座城里已经够孤单了。没人能说真话。没人知道她是谁。可那个人不一样。那人被锁在那么小的一个地方,连身子都站不直,却还问她“你不怕我”。艾蕾诺拉觉得胸口像堵了块棉花。她不怕。她是难受。难受这城里还有比她更没出路的人。
第二天天没亮,她就醒了。
屋里还是暗的。她轻手轻脚下了床,从桌上拿了只没用过的杯子,倒了半杯清水。水是昨晚莉泽送来的,搁了一夜,已经凉了。她想了想,又兑了点热壶里的水进去。不烫,温温的。她捧着杯子出门。回廊上一个人都没有。软鞋踩在石板路上,一点声都没有。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偷东西的。可又不是。她是去送东西。想到这儿,她笑了一下。很轻。但心里踏实了。
花园里起雾了。白树在雾里模模糊糊,像几团从地里长出来的光。蓝花全低着,花瓣上挂满露。她走得很慢,怕把水洒了。走到那面墙前,她蹲下来。杯底轻轻搁在草上。她伸手去摸暗口边的藤。铁环还在,凉得她指尖一缩。她没犹豫,轻轻一拉。藤蔓滑开。那股熟悉的冷气又漫出来,像从地底叹出来的一口气。她把杯子凑到那口子边上。水面上晃着一小片天光。
“我给你带了水。”她小声说。
里面没应。她就蹲着等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听见很轻的一下响。像有人从最里头慢慢往外挪。那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了。然后她看见一只手从暗口里伸出来。很瘦。白得发青。手指又细又长,像几根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枝条。那只手在石沿上摸索了一下,才碰到杯子。艾蕾诺拉没动。她怕自己一动,就把这人吓回去。水洒了一点出来,滴在草叶上,亮晶晶的。然后她听见喝水的声音。很小。一小口一小口的,像在数着喝。她鼻子忽然有点酸。这有什么好哭的。她在心里骂自己。可眼睛就是热。
杯子被轻轻放回石沿上。里面的人说话了,声音比昨天近,也不那么哑了:“你不该老往这儿跑。”
“我醒得早。也没别的事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,像这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然后她补了一句:“水够不够?明天我再多带点。”
“不用。”那人说。停了几秒,又说:“你总有不在的时候。”
艾蕾诺拉听了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划了一下。她不是没想过这个。她以后也许会被薇拉叫去上课,被维维安拉去喝茶,被那个人夜里召去书房。她不可能天天来。可她不想现在认。她说:“我不在,你就哼歌。我听见了,就能找到你。”
那人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艾蕾诺拉看见那张脸又慢慢从暗口后面露出来。这次她看清了。白,是真的白。不是好看的白。是长期不见光、不透气、吃不到什么东西的那种白。旧得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布。头发是银金色的,沾着灰,几缕垂在石沿外。眼睛陷下去一点,可还是很清。像雨停以后,云里透出的第一小片天。艾蕾诺拉看着她,她也看着艾蕾诺拉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“你多大了?”那人忽然问。
艾蕾诺拉愣了。这个问题她真没底。这身子看着小,里面那个自己却已经活了二十多年。她张了张嘴,最后说:“我也说不清。变成这样以后,就不太会算了。”
那人“嗯”了一声,像也不意外。她的视线从艾蕾诺拉脸上慢慢往下,落在她捧着杯子的手上。那手又小又白,指甲圆圆的。她说:“你以前不是这样。”
艾蕾诺拉心里一跳:“你看得出来?”
“闻得出来。”那人说,把脸往墙边靠了靠,像这么说话太费力气,“你身上有人的气味,也有别的东西。很乱。”
艾蕾诺拉不知道该怎么接。这话她从别人嘴里听过,可从一个被关在墙里的人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一样。她低着头,把杯子放在膝盖上。她说:“是魔王把我弄成这样的。我本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那人说。她看着艾蕾诺拉,眼睛很静。那静里没有可怜,也没有厌恶。就像在听一件她早就猜到的事。过了一会儿,她叹了口气,很浅:“那你更该离我远点。跟我沾上的人,在他那里只会更麻烦。”
“我还能更麻烦到哪儿去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。不是苦笑。是真的觉得无所谓。她已经被那个人盯得死死的了。多一件少一件,又能怎样。
那人看着她笑,像有点意外。她也轻轻笑了一下。很浅,像脸上那层旧白里透出一点点活气。她说:“我叫依。”
艾蕾诺拉抬起头:“全名呢?”
“太长了。”依说,“先这样叫吧。”
艾蕾诺拉点头。她没追问。这名字像从墙角里刨出来的一小块旧玻璃,不完整,可透着点光。她愿意叫。她叫了一声:“依。”
依应得很轻。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艾蕾诺拉又笑了。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一句名字而已,心里就软得不成样子。她往那暗口边挪了挪,把杯子重新放回石沿上:“那我明天还来。给你带水,再带点吃的。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?厨房里有种小软饼,甜甜的,好咽。”
“你倒像来探监的。”依说。
“差不多吧。”艾蕾诺拉说,“你现在这样,又出不来。我多来几趟,你至少不用天天对着这面墙。”
依没说话。她看了艾蕾诺拉好一会儿。然后她慢慢伸出手,搭在石沿上。那手离艾蕾诺拉的膝盖很近。只要再近一点,就能碰到。艾蕾诺拉看见她的指节上有些旧伤,结了淡白色的痂。她忽然很想去碰一碰,又忍住了。依说:“水我收了。你回吧。天再亮一点,会有人看见。”
艾蕾诺拉知道她说的对。她站起来,把藤蔓重新拨回去。那暗口慢慢被遮住了。她站了一小会儿,小声说:“明天我还来。”
里面没应。艾蕾诺拉也不在意。她转身朝外走。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蓝花上全是露,她一碰就落。她走得不快。她想把这段路走长一点。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。她知道了对方叫依。还看见她笑了一下。虽然笑得很浅。可这已经比她这两天做过的所有事都实在。她觉得自己像在很黑的地道里,摸到了一小块温着的石头。不大,可抱在手里,心里就不空了。她走回回廊时,天已经亮透了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尖还凉着。她把手贴在脸上。凉意从颊边漫开。她忽然很感谢自己今天起来了。很感谢那半杯水。很感谢那面墙。她甚至有点感谢这城。如果不是被关在这里,她一辈子也不会蹲在这么一面墙下面,和另一个人分半杯温水。这念头一出来,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她不是要原谅什么。她只是觉得,日子总算不是全黑的了。墙后有人。那人叫依。这比什么都让她愿意多活一天。她推开房门。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。她走进去。桌上还放着昨夜没动过的果子。她拿了一颗,放进嘴里。甜的。她笑了一下。明天,带几颗去给依。她应该也会喜欢。这样想着,她坐下来,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,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依说话的声音。依伸出来的手。依笑的那一下。全都在。她慢慢吃完那颗果子。甜味在嘴里散开。她觉得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果子。因为是要分给别人的。因为自己先尝了一口,知道它甜。她高兴。真的。今天真好。明天还会更好。她这么想着,起身去叫莉泽。她得问清楚,厨房里的小软饼,今天做不做。她没吃早饭就出门了,现在饿得厉害。可她不急。她有的是耐心。反正天亮了。反正明天也还会亮。她要去吃饭了。要吃得饱饱的。才有力气,明天再往墙那边跑。她笑着。像换了个人似的。莉泽看见她,都愣了一下。说大人今天怎么这样高兴。艾蕾诺拉说:“做了一个好梦。”莉泽便也笑了,说那快用饭吧。艾蕾诺拉点点头,往桌边坐。她心里想的,全是那面墙。和墙后那个,叫依的人。这思念不重。可它满满的。像早晨的雾。慢慢,慢慢地,化进光里。她知道,自己有了一个不能对谁说的好地方。明天,她还要去。以后,都去。风从窗外进来,凉凉的。她喝了口热粥。胃里暖了。心也暖了。今天,就这么好。真的。已经很好。她没再多想。低头吃饭。一口一口。天光从窗外斜进来,落在她粉白色的头发上。像给她整个人,都镀了一层很淡很淡的金。她吃得慢。可每一口,都是真的。像这新的一天。像这终于肯对她温柔一点的日子。她笑着。不为什么。就为明天。就为那面墙。就为那个,叫依的人。她愿意。什么都愿意。她低头,又喝了一大口粥。热乎乎的。从里到外。都在说:活着,真好。有牵挂,真好。她笑了笑。很小。可真的。真的,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