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这次带了小软饼。
厨房刚烤出来的，还温着。她让莉泽拿干净帕子包了三块，又兑了杯温水。出门时天还暗着，花园里那点灰紫色像没睡醒。她端着水，饼揣在怀里，往西边走。现在这条路她熟了，哪块石头翘起来都记得。到墙根下，她先把东西摆好，才去拉铁环。藤蔓滑开，暗口露出来。凉气跟每次一样往外涌。她没等，直接喊：“依，我带了饼。还热的。”
里面静了几秒。然后一只手先伸出来。瘦，白，指节上还是那些旧痂。手在石沿上摸了摸，碰到饼，停了一下。艾蕾诺拉说：“吃吧。今天这个比昨天软。”依没说话，把手缩回去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咬东西的声音传出来。很小。像怕谁听见。艾蕾诺拉就蹲在旁边，随手揪了根草在指头上绕。两个人都不说话。但这次和以前不一样。不闷。反而像早上起来，大家各自还没醒透，谁都不想先开口。
饼吃完了。依先开口：“你今天气色好点。”
“你眼睛还肿着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昨晚哭过。不是难过。是蒙在被子里，忽然觉得有人记着自己，眼泪就自己下来了。挺没出息的。她说：“我可能又要长个了。书上说长个子会这样。”
依笑了一声。很轻。艾蕾诺拉也笑了。她知道自己在胡说。依也知道。两个人都不拆穿。
“你离我那么近，不怕我身上又漏光出来？”依问。她的脸从暗口后露出来半张。银金色头发乱乱地披在肩上，沾了点墙灰。她没看艾蕾诺拉，只看她刚才揪过的那根草。那草已经被艾蕾诺拉绕成了一小团，丢在地上。
“又不是没被扎过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昨天回去后其实想了很久。那光不疼。就像被冰碴子碰了一下。她说：“你那光是白色的吧？我昨天没看仔细。你再漏点出来，我瞧瞧。”
依愣了一下，像没想到她会提这种要求。她说：“你看不了。靠近了会睁不开眼。”
“可昨天也没那么亮。”艾蕾诺拉说。
“那是因为我快没力气了。”依说。她的语气很淡，像在说天气。可艾蕾诺拉听进去了。她觉得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下。她低头搅了搅那杯水，小声说：“那你就更得吃东西了。我明天多带点。”
“你别总给我带。你自己也要吃。”依说。她的声音放低了些，像在和一个太不懂事的小孩讲道理。艾蕾诺拉抿了抿嘴：“我吃过了。我刚从厨房顺了两块，边走边吃的。还喝了一碗粥。”
依看着她，像在分辨她是不是在骗人。过了几秒，她“嗯”了一声。艾蕾诺拉忽然觉得，这人其实没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冷。她就是太长时间一个人了，忘了怎么自然地和别人相处。每一句话都像从很深的雪里挖出来，又冷又慢。可挖出来了，就是热的。
“你的圣光，到底长什么样？”艾蕾诺拉又问。她是真的好奇。这花园里什么光都有，就是没有像依身上这种。她说：“像月亮？还是像灯？”
“像很细的线。”依说。她闭了闭眼，像在回忆。然后她睁开眼，看着石沿上那杯水。水面忽然动了一下。不是风。艾蕾诺拉看见那杯水亮了一小片。很淡很淡的银白色，像有只萤火虫停在杯沿上。就一瞬。然后没了。她“哇”了一声。依像被她的反应逗到了，嘴角往上抬了抬。艾蕾诺拉说：“挺好看的。比这花园里那些光都好看。”
依没接话。她把脸别到一边。但艾蕾诺拉看见她耳朵边上那点头发在抖。像在忍着什么。过了一会儿，依说：“你该走了。再不走，该被看见了。”
艾蕾诺拉抬头看了眼天。天已经比刚才亮了不少。蓝花从暗处慢慢显出来，一朵一朵，像刚睁眼。她知道依说的对。她站起来。石沿上还有一块饼没吃完。她说：“这块你留着。水也放这儿。”依没应。艾蕾诺拉也不等她应。她朝外走了几步，又回头。依还在暗口边，半张脸陷在阴影里。她说：“明天我可能来晚一点。薇拉早上要教我东西。”
“不来也行。”依说。
“我会来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冲依摆了摆手。然后就跑了。她没回头。因为她知道，越回头越不想走。回廊里风很凉。她的鞋和裙摆都湿了。可她不冷。她觉得自己今天干得不错。至少，她逼着依多说了几句话。还看见她的光了。那光不扎人。至少对那杯水不扎。她跑着跑着就笑了。像个傻子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乐什么。就是觉得今天和昨天、前天，都不一样了。她有了个可以说话的人。而那个人，也在慢慢习惯她。虽然嘴上总赶她走。可眼神没她说的那么硬。她跑进房间时，莉泽正在收拾床铺，见她满脸是汗，吓了一跳：“大人，您这是去哪儿了？鞋都湿透了。”
“去花园了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喘着气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，“今天蓝花开得特别好。我明天还想去看。”
莉泽拿她没办法，只能拉她坐下，替她把湿鞋脱了。艾蕾诺拉由着她。她心情太好了。好到连今天一整天的课都答应得特别快。薇拉教她新东西时，她也没走神。连薇拉都多看了她一眼。下课时，薇拉问：“你早上是不是又去花园了？”
艾蕾诺拉心跳快了一拍。她点点头。
“下次别一个人跑那么远。”薇拉说。
不是训她。倒像在说，我知道你去哪儿了。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。艾蕾诺拉“嗯”了一声。她不怪薇拉知道。这城里，哪有真能藏住的事。可薇拉没再往下说。这就够了。至少今天，她还不用和谁解释那面墙。她只想保住这个秘密。越久越好。像揣着团很小很小的火，在冷风里走。别人看不见。可她知道，它一直在。在烧。在暖。在那个叫依的人，接过她那杯水时，就烧起来了。她要护好它。谁也不给。谁也不能。她这么想着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天光正好。风从花园那边过来。她轻轻笑了一下。明天，晚一点。可一定会去。她保证。她对自己说。也对墙后那个人说。她保证。一定。她笑着，走出了偏厅。步子很轻，像踩在云上。今天真好。明天也不会差。她知道的。她终于知道了。这城里，也有能让她笑出来的早晨了。真不容易。可它来了。她接住了。就这么简单。她笑着，越走越快。等快到房间门口时，她几乎跑起来了。她想现在就睡觉。把今天好好收进梦里。等天一亮，她就可以再去。再见到那张白白的、好看的脸。再听她叫一声“艾蕾”。再和她说些有的没的。真好。真的。她喜欢。她好喜欢。她这样想着，推开门。阳光从身后扑进来。她笑了。很亮。比这世上的光都亮。因为她心里，住进了一个，会发光的人。一个叫依的人。她好高兴。真的。好高兴。她躺到床上。把脸埋进枕头。笑了很久。笑得停不下来。笑着笑着，就睡着了。她太高兴了。高兴得，连梦里，都是那面墙，和那杯水。还有那句，很轻很轻的：“你来了。”她笑了。连梦里，都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