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 无法靠近的两人

作者:鲨鱼今天没吃饱 更新时间:2026/9/9 19:30:01 字数:3361

艾蕾诺拉第二天去得晚。

薇拉的课拖了。她心里急,可又不敢表现出来。一套动作练到第五遍时,她的眼睛已经不自觉地往窗外瞟。薇拉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,只让她再来一遍。等课终于散了,她几乎是跑着回房,端了水,揣了饼,又往西边去。天已经亮透了。太阳从灰紫色的云后头透出来,把花园照得有点发白。她心里发虚。依会不会觉得她不来了。会不会以为她出事了。她没发现自己正在为这种事着急。直到那面墙出现在前头,她的心才落下来一点。

她照例蹲下,把水和饼摆好。手刚碰到铁环,里面就说话了:“今天晚了。”

不是责备。倒像松了口气。艾蕾诺拉笑了一下:“课上得久。我一路跑过来的,水都差点洒了。”

依没再说话。艾蕾诺拉拉开藤蔓。暗口露出来。今天依坐得靠外些,银金色的头发用不知从哪撕下的一条布带绑在脑后,露出整张脸。她比前两天更精神了。起码脸上有了点活气。她看见石沿上的饼,先拿起来闻了闻。艾蕾诺拉说:“还是软的。我让莉泽又去要了几块。”依没应,只低头慢慢吃。艾蕾诺拉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。石头很凉。她缩了缩脚,把裙摆盖到鞋面。两个人在早晨的光里安静地待着。蓝花在风里摇。白树叶子也沙沙响。

“你原来是什么样的人?”依忽然问。

艾蕾诺拉正低头看自己鞋尖。鞋尖又湿了。她想了想,说:“很普通。一个人住。每天做差不多的事。”

“你没想过回去。”依说。

“想。天天想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抬头看依。依也正看她。阳光从藤叶缝里落进来,正照在依的半边脸上。那眼睛蓝得发亮,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。艾蕾诺拉又说:“可现在这样,回了能做什么。我这身子,不是以前那个了。”

依没说话。她把最后半块饼放下,端起水喝了一小口。然后她说:“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。我们扯平了。”

艾蕾诺拉笑了。这算什么扯平。可她喜欢这话。像被什么轻轻拍了一下。她说:“那你以前,也和我一样,是个很普通的人吗?”

“差不多。”依说。她顿了顿,像在回忆一件很远的事。“我住的地方很冷。总下雪。我每天要做很多事。很早就起。很晚才睡。后来有人来找我。说我的光能帮人。我就跟他走了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就在这儿了。”依说。她笑了一下。很淡。淡得像没笑过。艾蕾诺拉看着她。她忽然很想知道,这个总是很静的人,被关进来之前,有没有被人爱过,有没有吃过很好吃的东西,有没有在雪地里跑过。她没问。她觉得这些问题太轻了。轻得配不上这面墙。

“你每天来这儿,不怕闷吗。”依说。她把杯子放回石沿。杯里的水还剩一小半。她像在留给艾蕾诺拉。

“闷什么。我才来多久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往墙边挪了挪。就一点。可这一小步,像踩到了什么看不见的线。她的膝盖突然一疼。不重。像被很细很细的光擦过去。她“嘶”了一声。依立刻往后退,整个人缩进暗处,只露出半张脸。她说:“别过来。跟你说了,太近会伤着你。”

艾蕾诺拉没再往前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膝盖。裙子上什么印子都没有。可那疼还在。像从皮肉里慢慢泛上来的、一点很轻很轻的麻。她不是不怕。她只是觉得,这疼太轻了。轻得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。她说:“不是我不听。是我老忘。”

“这种事不能忘。”依说。她的声音绷得有点紧。艾蕾诺拉听得出来,她在后怕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不会照顾别人心情的人。她本来想靠近,结果把人吓着了。她往后退了退,重新坐回那石头上。风从墙边吹过去。那点麻意也散得差不多了。

“是我这身子不争气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低头扯自己的袖口,小小声地:“跟你的光没关系。”

依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叹了口气。很轻。艾蕾诺拉听见她说:“你不懂。我的光以前不这样。它现在弱了,才只是轻轻扎你一下。要是以前,你会被弹出去。”

“那更好。”艾蕾诺拉说,“以前你就能自己出去了。哪用蹲在这儿。”

依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笑了一声。不是开心,也不是难过。就是笑。她说:“你总能把坏话说成好的。”

“我哪有。”艾蕾诺拉说。

“你有。”依说。她终于把脸从暗处露出来一点。眼睛很亮。她说:“所以我才没让你走。”

艾蕾诺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依会这么说。她以为依每天都在赶她。原来不是。原来她是被允许留下来的。她低头,把脸藏进膝盖里。她怕自己笑得太明显。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。花园里的光变得又暖又软。蓝花像刚从梦里醒过来,一朵比一朵舒展。她抬起脸。依正看着她。那目光很静。像看一个从很远的地方跑来的、小小的、会带来水和饼的人。她说:“我明天还来。给你带点果子。”

“别再带了。我吃不了那么多。”依说。

“那我可以坐这儿自己吃。”艾蕾诺拉说,“吃完再走。”

依不说话了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像在忍。又像认了。艾蕾诺拉就笑了。她坐在那石头上,两条小腿悬着,一晃一晃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草上。她知道,这日子不会一直这么亮。可今天亮着。今天,她和依,一个在墙里,一个在墙外。中间隔着一道圣光和魔血划出的线。谁也没越过去。可谁也没走。这样就好了。她不敢再往前。也不想往后退。她想,也许人和人之间,本来就该有这点距离。不多不少。刚好能递一杯水,刚好能看见对方笑。她吸了口气。风从西边来。带着蓝花香。她忽然觉得,这早晨真好。比哪天都好。好得她想多坐一会儿。就一会儿。不靠近。也不走。就坐在这块凉石头上,和依一起,把这一小片天,慢慢看老。她笑得小小的。像偷到了什么。依还是那样,半张脸在暗处。可她的眼睛,很轻很轻地,也弯了一下。像在说:我也觉得。今天的风,很好。两个人就这么待着。谁也没再说话。只有风,从花园那头过来,从她们中间穿过去。那风很轻。轻得刚刚好。像这世上,最温柔的一双手,把两个不能靠近的人,慢慢、慢慢地,哄得都笑了。太阳又高了一点。艾蕾诺拉知道,该走了。再不走,莉泽要出来找她了。她站起来。这次没跑。她走过去,把地上的空杯拿起来。依的手也从暗口里伸出来,指尖在杯沿上碰了碰。像告别。又像约定。艾蕾诺拉说:“明天见。”依没说话。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这一声很小。小得艾蕾诺拉差点没听见。可她听见了。她笑出来。然后转身。朝外走去。她没回头。可她知道,依在看她。那目光不沉。像一小片从墙后漏出来的、没有重量的光。她穿过蓝花,走过白树。风一直跟着她。她的裙摆轻轻扬着。像这新一天的、最轻的尾巴。她走回回廊。阳光从窄窗里一段一段地落在她身上。她觉得自己像在光里洗了个澡。从头到脚,都暖暖的。今天,又没有白来。她笑着。脚步轻得不行。她甚至想哼首歌。可她不会。就只笑着。笑得眼睛弯起来。像装了两小盏灯。她推开房门。莉泽正在屋里等她。她说:“我回来了。”莉泽也笑。说:“您今天回来得真早。”她“嗯”了一声。然后,把自己整个扔进被子里。像片落下来的花瓣。不重。也不响。她闭着眼。嘴角还翘着。她知道,明天,她还会去。还会和依隔着那道口子说话。还会被那光轻轻扎一下。然后她再说:“没事。不疼。”依再笑她傻。她再赖着不走。这样的日子,真好。好得她谁也不想告诉。她要把这个秘密,藏进最深最深的地方。连梦都不给进。就她自己知道。还有那面墙。还有依。她这样想着,慢慢睡着了。阳光照了她一身。很暖。她蜷着。像只被光烘软了的小动物。呼吸均匀。嘴角带笑。窗外的风,也轻了。像替她守着这一小片、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好时候。她睡得很香。梦里没有别的。只有一堵墙。一束光。和两个隔着距离、却都在笑的人。真好。真的。她喜欢。她好喜欢。她就这样,沉沉地、甜甜地,睡着了。天还亮着。风还没停。她,也还没醒。可她的笑,一直没散。像这城里,新开的一朵、很小很小的花。不吵。不闹。就开在她脸上。开在她心里。开在她和依之间,那段不远不近的、刚好能递一杯水的距离里。真好啊。她在梦里,轻轻地说。真好啊。她翻了个身。把脸埋进枕头。笑意更深了。她知道,明天,还会是这样。还会是这面墙。这杯水。这个人。还有这阵,刚刚好的风。她等着。不着急。她睡得香香的。等天再亮一次。她就再去。去和那个叫依的人,隔着光,说一句:“我来了。”然后听她说: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就这两句。就够。真的。够了。她笑着。睡得更沉了。像沉进了一个,很轻很轻的、发着光的梦。那梦里,全是她喜欢的。包括那面墙。包括那个人。包括这该死又可爱的、会扎她一下的小小圣光。她全喜欢。真的。全喜欢。她笑着。睡着了。窗外的天,很亮。风,很轻。花,很香。她,很好。一切都刚刚好。像被谁轻轻按住,再也不用慌。她就在这刚好的、轻轻的一切里,睡过了这个早晨。睡过了,她来这里以后,最安心的一个白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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