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今天没带饼。
她自己先吃饱了。厨房做了咸肉卷，她配着热汤吃了三个，撑得走路都慢。出门前在桌上抓了几颗蜜渍果子，用帕子一裹揣进怀里。维维安给的，甜得粘手。她想着依大概会喜欢。
天阴着。云压得低。蓝花不摇，像在等雨。她端着水走到墙边，蹲下。铁环有点涩，抠了两下才拉出来。藤蔓一开，里面静悄悄的。她放好水，解开帕子把果子码在石沿上。然后没喊人。自己先在旁边坐下了。石头凉。她“嘶”了一声，把裙摆垫到屁股底下，稍微好点。
过了一会儿，里面才出声：“你已经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还带了果子。太甜别骂我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没往墙里看，低头摆那几颗果子，把最大的一颗朝暗口那边推了推。
依没接话。她慢慢挪出来，半张脸对着外头。今天她脸色不太好。眼下青了一块，像整夜没合眼。她看了眼石沿上的果子，又看艾蕾诺拉：“今天怎么不带饼了？”
“早上吃肉卷，吃撑了。”艾蕾诺拉拍拍自己肚子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，“你摸不着，真的，我吃到第三个的时候，莉泽都在旁边看傻了。”
依没笑。但嘴角动了动。她伸手拿了颗果子，放进嘴里慢慢抿。那果子上的糖霜沾了她一手指。她也不擦。艾蕾诺拉盯着看，心想这人连吃东西都这么慢。要换了自己，一口一个早没了。她说：“甜吗？”
“嗯。”依应了声。
“我就知道。这个太甜了。明天给你带不甜的。有那种烤的小饼，上面撒盐粒。好吃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今天话有点密。自己也知道。可一坐下来，嘴就停不住。总想说点什么。依不烦她。至少表情上没有。她甚至又拿了第二颗。
风从西边吹来，带着点潮气。艾蕾诺拉抬头看天。要下雨了。她没管。她把脚伸出去，又缩回来。脚腕那儿又有点刺刺的。依看见了，说：“你坐太近了。”
“还好吧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确实又挪近了。偷偷的，一点一点。她总觉得自己不被那光扎着，就白来了。
“你觉不觉得你现在这样很怪。”依说。
“哪里怪。”
“明明知道会被扎，还一直凑。像那些往灯上扑的蛾子。”
“蛾子会死。”艾蕾诺拉说，“我这不是没死吗。”
依看了她几秒。那眼神有点无奈。她说：“等真出事了就晚了。”
艾蕾诺拉没说话。她不是不听。她是觉得，自己要是连这点分寸都拿不准，早就趴下了。现在不还好好坐着吗。她把手放到石沿上，离依的手指就差半指。那点光又来了。像小针，不重。从手背窜到手腕。她没躲。就停在那儿。依把手缩回去了。艾蕾诺拉说：“你看，我能忍住。”
“幼稚。”依说。
“你才幼稚。”艾蕾诺拉说。说完自己笑了。她也觉得自己挺幼稚。跟个被关着的人比谁更能忍。可她没办法。她只有这法子。疼一点，才能离近一点。像在证明什么。证明她不怕。证明她可以。证明她跟别人不一样。她真想告诉依：你推开谁都不该推开我。因为我也是被这地方泡着的人。我懂。我全懂。可这话她不好意思说。太肉麻了。
依把她那杯水拿起来，喝了一口。杯沿上一圈糖渍。她喝完放下。艾蕾诺拉问：“还喝吗？”
“不喝了。”
“那我把剩的带回去。明天换新水。”
依点头。她的脸半藏在暗处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小声说：“你明天要是来，别带那么甜的。我牙疼。”
艾蕾诺拉一下笑起来。她笑得特别突然，把依吓了一跳。她说：“你早说啊。我还以为你爱吃甜的。行，明天带咸饼。再来两个肉卷。我让莉泽蒸的，还热着就给你送来。”
“热的更好。”依说。她嘴角终于往上抬了抬。艾蕾诺拉看着她。她觉得现在的依，才像活的。之前那些“别来了”“你走吧”，像从石头里挤出来的。今天这块石头软了点。她很满意。
天更阴了。风声大起来。艾蕾诺拉知道得走了。可她还赖着。她随手拔了根草，对折，又对折。依说：“你再不走，雨下来了就躲不掉。”
“你怕我淋雨啊。”艾蕾诺拉说。
“我怕你湿着衣服回去，别人起疑。”依说。
艾蕾诺拉“嘁”了一声。可她还是站起来了。她对依说：“明天我早点。免得像今天这样，才说几句就得走。”依没应。她缩回暗处。像要睡了。艾蕾诺拉把杯子和帕子收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：“我走了。明早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依说。声音已经有些远。
艾蕾诺拉穿过花园。风把她的裙摆吹得乱翻。蓝花像在给她送行。她心里很满。像揣了个热乎乎的馒头。肉卷。明天带。热的。她要记住。还有咸饼。依不喜欢太甜。这些都要记住。她越走越快。经过白树时，头上被吹落两朵花。她没拿。就顶着两片小花瓣跑进了回廊。雨点子这时落下来了。她躲在廊下，回头看。花园里灰茫茫一片。那面墙已经看不见了。可她知道，有个人在墙里。兴许正听雨。兴许正想明天那个肉卷。她笑了。雨从廊外斜进来，沾湿了她的鞋。她不冷。她从来不会在从依那里回来的路上觉得冷。因为心里热。热得能把湿衣裳烘干似的。她一路小跑回房。莉泽正关窗，见她回来，连忙去拿干布。艾蕾诺拉说不用。她自己把鞋脱了，光脚踩在地板上。然后一屁股坐到床上，仰面躺下去。雨声很大。打在屋顶上，像有无数小石头。她听了一会儿，忽然笑出了声。莉泽问她笑什么。她说：“明天要是还下，我就穿那双旧鞋去。”莉泽没听明白。她也不解释。这秘密她谁也不给。就自己和依知道。还有这雨。雨也不会说出去。真好。她笑着，把脸埋进被子里。滚了半圈。头发散了一床。她觉得自己有点疯。可没办法。她高兴。自从来到这地方，从没有哪阵子，像这些天一样，满脑子都是天亮以后的事。这感觉太棒了。像心里住了个会发光的小闹钟，一到早上就拼命响：快去快去快去。她喜欢。喜欢得不行。她笑着。雨还在下。她蜷在被子里。听着雨。闻着从窗口漏进来的潮气。她好想明天。想那面墙。想依吃咸饼的样子。想她皱着眉说“太甜”的样子。想自己蹲在墙边，被那光扎得龇牙咧嘴，还硬说“我没事”。真傻。可傻得真开心。她闭上眼。嘴角还翘着。明天见，依。她在心里说。明天见。雨又大了一点。像在回应。像在替依说话。她笑得更深了。睡意慢慢漫上来。她翻了个身。手搭在枕边。呼吸渐渐轻下去。雨声成了背景。她的梦从雨里浮出来。梦里没有墙。只有一片草地。依坐在对面。两个人中间，没有光，没有血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。就安安静静坐着。她把肉卷递过去。依接住。咬了一口。说，不甜。她笑了。说，那明天再带。依也笑。像从很远的地方，忽然走到了她眼前。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。就带着这软乎乎的梦，沉沉睡去了。外面的雨，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下去。空气清清凉凉的。这夜，真好啊。她睡着。像这世上最安心的人。因为她知道，等天一亮，她又可以朝西边跑了。跑得飞快。像去赴一场，每天都想去的约。雨停了。风还轻轻吹着。她翻了个身。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声“依”。然后，没声了。睡得很深，很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