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今天跑去厨房时,厨娘正往蒸笼外头端最后一格肉卷。
“还热着没?”她踮着脚往里面看。
“您来得正好。”厨娘笑,拿布包了两条给她。她又自己动手掰了半块咸饼塞嘴里,另一手接着没掉下来的饼屑。厨房里又热又香。她待了两秒,忽然觉得这么跑出来跟做贼似的,还挺有意思。
到墙边时,天已经亮得差不多了。她把肉卷摆好,水也满上。今天她没喊人。自己先坐下来了。草还湿着,凉气从地底下往上渗。她拿脚尖踢开一颗小石子,声音不大。墙里没动静。她也不急。嚼着剩下那半块饼,看天。天蓝得不像这地方。她在想,是不是因为昨天下过雨。
“你嘴里吃的什么?”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艾蕾诺拉没想到她第一句问这个,乐了:“咸饼。来之前先啃了半块。你也要吗?我掰你一半。”
“你吃过的我不要。”依说。
“那还有整的。给你拿。”
“等会儿吃。”依说。她今天好像不急着要东西。声音也松快些。艾蕾诺拉往墙边挪了挪,脚腕上被那点光扫了下,像蹭到荨麻。她“嘶”了一声,没等依开口就先举手:“知道了知道了,我离远点。这破光醒得比我还早。”
“我看你挺精神的。一点不破。”依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没破。”艾蕾诺拉小声嘀咕。她拉了拉被露水打湿的裙摆,心里却在笑。她发现依最近跟她说话越来越不端着那副“你离我远点”的样子了。会接她的茬。会搭理她的胡话。这是好事。天大的好事。
“我一直想问你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把饼掰成小块,一边往嘴里丢,一边看那面墙。好像随口提起,又好像已经憋了好久。“你让我叫你依,是因为那名字难念,还是你不乐意告诉我。”
墙里静了一会儿。风把蓝花吹得晃头。艾蕾诺拉还以为她不答了,正想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。结果依说:“都有点。”
“那今天愿不愿意说?”艾蕾诺拉问。她把剩的小半块饼全塞进嘴里,像怕自己再说出什么怪话。依没出声。她就等着。脚趾在鞋里缩了缩。她其实也没把握。问名字这种事,得看人。有些人愿意,有些人不愿意。她不想把依逼急了。可她又真想知道。人就是这样,越接触越想知道。知道了,才觉得和这个人近。
“伊莱诺娅。”依忽然说。声音很轻,像从很旧的布下面透出来的。艾蕾诺拉一下没反应过来。她“啊”了一声。依又说:“这是我的名字。全的。”
艾蕾诺拉把嘴里最后那点饼咽了。那饼有点干,咽得她嗓子发紧。她张了张嘴,很慢地学:“伊……莱诺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觉得这名字和依很像。就是那种不常见,可听着就干净。她笑了:“那我以后想叫全名就叫全名。这叫法,别人叫不起。”
“就你话多。”依说。可她的语气不像真嫌她。艾蕾诺拉从暗口往里看。依还靠在老地方,侧脸有点红。艾蕾诺拉一下来了劲:“你耳朵又红了。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依把脸一转。艾蕾诺拉笑出声。这次她没憋。笑声在花园里轻轻响,像把整个早晨都弄得亮了一点。她说:“行,我不说了。反正我记住了。伊莱诺娅。这名字我今晚还得念两遍才睡得着。”
“你睡觉前念我名字做什么。”依说。
“好记啊。我记性又不好。”艾蕾诺拉说得理所当然。她站起来,拍拍身后的草。今天她心情好得发飘。她朝暗口边又看一眼。依也正看她。那眼睛蓝得不得了。像把天光都吸进去了。艾蕾诺拉说:“我明天带肉卷。还热着给你。今天先走了,要上课。”
“去吧。”依说。
艾蕾诺拉走了。走几步,忽然回头,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喊:“伊莱诺娅!”花园里安静了一拍。然后她听见墙里传来一句极轻的“干什么”。她笑。没答。摆摆手就跑了。她跑得比前几天都轻快。像脚底生了风。回廊里几个女仆正提着桶过来。她侧身让了让。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。她也不看,继续跑。她跑回房,关上门,先自己乐了一阵。像个刚得了新宝贝的小孩子。她趴在床上,把脸闷进被子里,小声念:“伊莱诺娅。”又念。又念。越念越觉得这个名字已经在这城里等了她很久。她觉得自己傻乎乎的。可她真的高兴。她甚至想,等哪天她们都能出去了,她也要把这名字,叫得光明正大。不用蹲在墙边,不用被那光扎。就在一片空地上。太阳很大。她站在那儿,喊:伊莱诺娅。然后回头看。那个人就站在她后面。笑着。像现在这样。不,会比现在笑得更开。艾蕾诺拉想到这里,忍不住又笑起来。她把脸埋得更深。笑得像只偷到蜜的小熊。她太喜欢这个名字了。也太喜欢那个名字底下的人了。她知道,这喜欢跟怕不一样。跟薇拉和维维安给她的也不一样。是另外一种。小小的。像在她胸口里扎了根,还没开花。可她已经能闻见香味了。她在这香味里,滚了半圈。窗外的天很亮。风很轻。她慢慢静下来。躺着,看头顶的纱帐。嘴里还含着那个名字。像含着一颗怎么都舍不得咽的糖。她决定了,明天开始,要更早去。带最热的肉卷。还要带两个。一个给依。一个留给自己。她要坐在墙边,和依一块吃。像这城里最平常的一顿早饭。她在心里把明天的事安排好,才慢慢合上眼。阳光落在她身上。她没拉窗帘。就让那光照着。热热的。像有人拿手盖在她眼睛上。她就在这温度里,睡了。睡得又轻又浅。像一直竖着耳朵,等天再亮,等鸟再叫,等她再从床上弹起来,跑去厨房,跑去花园,跑去叫那个名字。伊莱诺娅。她来了。她每天都会来。她已经,把这事,当成这地方送她的、最拿得出手的礼物了。谁也别想抢。谁也别想知道。这是她和依的。就她们两个。加上那面墙。加上每天早上的雾和水。够了。特别够。她笑着,睡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