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今天到得比厨娘还早。
厨房里只点着两盏灯。厨娘正在发面，见她来了就笑，说您怎么一天比一天早。艾蕾诺拉蹲在灶边等。等那笼肉卷蒸好，她让厨娘包了三个，又往自己兜里多揣了两块小圆饼。出门时天还灰着。蓝花全耷拉个脑袋，像没睡醒。她心情倒好。口袋里鼓鼓囊囊，走路时饼和饼还碰来碰去。她想要是自己摔一跤，这兜里的饼就全成渣了。那得哭死。她没摔。她一路小跑，到墙边时裤脚照例湿了一截。也习惯了。她把肉卷和饼摆好，蹲下来，小声朝墙里喊：“依，我来了。今天有肉卷，三个，管够。”
里面没动静。
她又等了一会儿。平常这个时候，依就算不马上说话，也会动一下。可今天里面静得厉害，像没人住着一样。艾蕾诺拉把脸往暗口边凑了凑，又喊：“依？你是不是又睡过去了？”还是没应。她心里开始发毛。她贴着墙听了听。能听见呼吸。很浅，像从很里头的地方慢慢出来的。她松了口气，可马上又提起来。这呼吸太弱了，像用一口气吊着。她又喊了一声，比前两次都大。
这回，里面动了。过了几秒，依的声音才从深处传来，又哑又低：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了？”艾蕾诺拉立刻问。她半个身子都探到口子边，也顾不上那光扎不扎了，“你是不是不舒服？昨晚没睡好？”
依没马上答。艾蕾诺拉听见她慢慢往外挪。那声音很小，像衣服蹭着石头，一点一点。先是一只手伸出来，搭在石沿上。那手比前些天还瘦。指节鼓着，白得发青。艾蕾诺拉看着他，心都揪起来了。她昨天才见过。怎么一天就成这样了。她不敢催。就蹲在那儿，等依把脸露出来。
依终于靠到口子边。她的脸白得不像话。嘴唇也干，起了点皮。眼下青黑一片。她冲艾蕾诺拉很轻地笑了一下，说：“昨晚光闹了一夜。没怎么睡。”
“闹什么？”艾蕾诺拉问。她不是没见过依难受。可没有哪次像今天这么重。她甚至觉得，那墙里的冷气都比之前更重了，像从依身体里透出来的。
依喝了口水。手抖。水洒出来一点，顺着石沿往下滴。她也没管。她说：“我的光，被压着。不是我不想用，是我使不上。一到晚上，它自己就往外顶。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撑开，又总差那么一点。折腾一宿，天亮了才消停。”
艾蕾诺拉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。压着。使不上。往外顶。她问：“谁压着的？”
依看着她。那眼睛蓝得发沉。她说：“这面墙关不住我。能把我按在这里的，不是石头。”
艾蕾诺拉一下就懂了。她觉得自己真笨。早该想到。这城里能对一个人做到这份上的，除了那家伙，还能有谁。她咬着下唇，好一会儿才说：“他给你下了什么？”
“封印。”依说。她把手缩回去，慢慢划着自己的手腕。那上面什么都没有。可她知道，那里有条看不见的线，正在她身体里一圈一圈地收。她说：“我的光，大半被它锁住了。剩下这点，白天漏一点，晚上闹一场。我以前还能撑。最近不行了。它越闹越凶。我也越来越没力气。”
艾蕾诺拉没说话。她怕自己一开口就骂人。骂魔王。骂这破地方。骂自己怎么才来。她握了握自己的手。那手又小又凉。她能做什么？她现在连靠近一点都会被扎。可要她什么都不做，就坐在这儿看依一天比一天虚，她受不了。真的受不了。
“这封印，能解吗？”她问。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慌。
依摇头。她说：“我现在这样，连自己都保不住。别说解封印了。如果外头没人帮我，我只能慢慢被它磨到动不了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说得太快了，快得自己都没来得及怕。依也愣了。她看着艾蕾诺拉，像没听清。
“我说，我帮你。”艾蕾诺拉又重复了一遍。这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点抖。可话已经出来了，她没往回咽。她说：“我身上有魔力。薇拉教我不少。维维安也教过我怎么把气推进去又收回来。我不一定能解开。可试一下总行吧？说不定能把它弄松一点。哪怕只松一点，你晚上也好熬些。”
依没说话。她只是看着艾蕾诺拉。那眼神不像在嘲笑她。也不像在感动。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，一个她曾经也这样想过的自己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轻声说：“你不行的。你身上有魔血。我的光会先把你撕了。”
“那就轻点试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觉得自己现在像在拿命讲价。可她不在乎。她满脑子就一个念头：不能让依一个人在这墙里被磨死。她做不到。她知道自己没那么厉害。可总得试试。试了，不成，再想别的。总好过天天送几个肉卷，然后假装一切都还好。依对她来说早就不是“墙后头那个人”了。是伊莱诺娅。是这城里，唯一一个会把全名交给她的人。她不能什么都不做。她真不能。
“你先进去把肉卷吃了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吸了吸鼻子，把快出来的那点酸意逼回去。“三个，全吃掉。你要是不吃，我明天不来了。”
依看着她。像在看她是不是认真的。艾蕾诺拉把脸别开，盯着那几朵蓝花。她知道这威胁很幼稚。可她现在也只能这样。依没再反对。她慢慢拿起一个肉卷，小口小口地吃。吃得很慢。艾蕾诺拉用余光看。第二个。第三个。都吃完了。她心里才松了点。吃下去，总比空着肚子强。她站起来。今天不想多待。她得回去。去找薇拉。她现在有一肚子话要问。不问清楚，她今晚也会像依一样睡不着。她说：“我明天再来。还是这个点。肉卷照旧。”
依“嗯”了一声。她的声音还是很虚。可至少吃完了。艾蕾诺拉蹲下来，把空帕子收了。她看了依一眼。依也看她。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。艾蕾诺拉忽然很轻地叫了她一声：“伊莱诺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晚要是还难受，就哼歌。”艾蕾诺拉说，“我耳朵很灵。你哼，我就能听见。听见了，我明天就跑着来。”
依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。像一朵花在暗处慢慢张开了一点。她说：“你总是这样。”
“怎样？”
“总把明天说得像一定会来。”
“当然会来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笑。心里却在发狠。明天会来。她也会来。而且，她会带来更多的东西。不光是肉卷。还有法子。还有从薇拉那里磨来的、救人的法子。她朝依挥挥手。然后转身，快步穿过花园。天已经全亮了。蓝花像被风吹得抬起了头。她跑起来。风从耳边过。她把那三个肉卷的重量，全变成了身上的劲儿。她跑进回廊。跑过一扇扇窗。心里只有一个名字，和一件事。伊莱诺娅。封印。她一定要弄明白。一定要。她跑得更快了。像被那名字追着。又像在追那名字。今天，现在，就去找薇拉。等不了了。她一秒钟都不想等。她跑。影子在墙上飞。瘦瘦的，小小的。可没有停。她也没想停。她知道，从今天起，她再也不只是那个站在墙外面递水递饼的人了。她要伸手了。哪怕被光扎。哪怕被封印弹回来。她也要伸。她咬紧牙。跑。跑。跑。天光从她身后追上来。像这城里，第一次有风，是站在她这边的。她没回头。她心里有数。那面墙在那儿。依在那儿。她要带好消息回去。她一定会的。她跑进房，喊：“莉泽，我去薇拉大人那儿。帮我把鞋擦了。”然后不等回答，又跑了出去。像阵风。她没了平时的慢吞吞。她现在，只想快，快一点，再快一点……她要救她，一定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