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从花园回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她没回房间，鞋也没换，直接往薇拉那边跑。湿裤脚贴在腿上，凉得她直咧嘴。她顾不上。她心里有团火，从墙边一直烧到回廊里。跑几步就得停下来喘一下，这身子还是不够用。有个女仆从拐角出来，差点和她撞上，吓得手里铜盆都晃了。艾蕾诺拉说了声“对不住”，又接着跑。
到了偏厅门口，她反而慢了。手指头在门框上抠了两下，没马上进去。薇拉就站在窗边喝水。背对着她。阳光从外面打进来，把薇拉的头发照得发白，像刚淋了雪。艾蕾诺拉心说坏了，这人肯定知道她要来。每次都是这样。她还没开口，薇拉就先问：“跑什么？”
“没跑。”艾蕾诺拉用手背蹭了把汗。喘得跟干了重活似的。薇拉转过身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看着她。艾蕾诺拉被这眼神压得浑身不自在。她太清楚了，在薇拉面前，什么都藏不住。你越绕，她越不接。最后只能自己全倒出来。
“我有事想问你。”艾蕾诺拉说。
“说。”
“如果一个人身体里被下了很重的东西。不是刚下的，是很久了。那人已经快被磨得没劲了。这玩意儿能不能从外面轻轻碰一下？不是要弄开。就是让它别勒那么紧。让里头的人能喘口气。”
她尽量说得不像是自己的事。可说完了自己也觉得假。薇拉没急着回。她把杯子放到窗台上，手搭着窗沿。那姿势很静。静得艾蕾诺拉觉得自己像站在一片很凉的湖前面。薇拉说：“你要去碰谁的封印？”
艾蕾诺拉脑袋里“嗡”了一声。果然。她就知道糊弄不过去。她咬了下嘴唇。心里两个声音打架。一个说，别认，认了就麻烦了。另一个说，都到这步了，不说等什么。最后还是后一个赢了。她抬起头，看着薇拉：“花园西边。那面墙后面，有个人。我听见她唱歌，找过去的。她叫依。身上有圣光。她的光被压住了，每天晚上闹她。她现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越来越少。”
她一口气说完了。说完才发现自己忘了喘。薇拉倒挺平静。她没惊讶，也没皱眉。就像在听一件她早就猜到了大半的事。等艾蕾诺拉不说话了，她才道：“你已经跟她说过话了。”
“嗯。”艾蕾诺拉点头，“还给她送过吃的。她人很好。薇拉，我不想看她再这么熬着。我能不能试试用我的魔力，从外面碰一下那个封印？我不求一下子解开，就松松。松一点就行。”
“不能。”薇拉说。
艾蕾诺拉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。她张着嘴，半天没出声。她还以为薇拉至少会犹豫一下。结果就俩字，还说得这么干脆。她有点急：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“我明白你想做什么。”薇拉朝她走过来。两个人之间就隔了三四步。薇拉低头看她，眼神还是那样，不冷不热，像在称她几斤几两。她说：“你身上三股血还没顺。你自己晚上都睡不踏实。用这种身子去碰圣光，你还没走近，就会被弹回来。到时候，疼的是你，乱的是她。说不定那封印受了刺激，勒得比现在还紧。”
艾蕾诺拉听着，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。她不是不信薇拉。是气自己。气自己怎么这么没用。这身子是别人给的。连里头流的血都是别人的。现在想帮个人，还得先过自己这关。她说：“那我就看着她一天天耗下去？”
“我没让你看着。”薇拉说。她的语气终于软了一点，像把刀往鞘里收了收。她说：“你现在的做法，是往刀上撞。你要真想帮她，就先把自己练出来。”
艾蕾诺拉抬起头。薇拉已经转身走到桌边。桌上堆着几卷旧得发黄的羊皮纸。她抽出其中一卷，递到艾蕾诺拉手里。艾蕾诺拉低头看。那纸很轻，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，还画着些她看不懂的线。薇拉说：“这是最浅的灵脉感知。你以前练的那些，只是表面。现在要碰别人身体里的东西，你得先知道自己的魔力从哪儿起，从哪儿落。你连自己的气都收不干净，就别想往别人身上放。”
艾蕾诺拉把羊皮纸抱在怀里。纸边有点毛，蹭得她手腕痒。她抬头看薇拉：“我练会这个，就能碰了？”
“等你能把自己的气收得一干二净，再来找我。”薇拉说。她没给期限。也没说“很快”。艾蕾诺拉知道，这意思就是：难。但能做。
她点头。她没再说“可是”“那要多久”这种话。她知道说了也没用。薇拉不吃这一套。她只紧紧抱着那卷纸，像抱着根从岸上伸下来的杆子。不粗。可总比没有强。薇拉从窗台上拿起她那杯水，已经凉了。她也没再说话。风从窗户吹进来，带着点花味。艾蕾诺拉就站在那，觉得今天这风比早上暖了。她小声说：“我会练。练到你点头为止。”
薇拉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没看艾蕾诺拉。可艾蕾诺拉看见她的嘴角，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那种“行，你试试”的意思。艾蕾诺拉就笑了。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变脸快。刚还急得要哭，这会儿又觉得有劲了。她抱着羊皮纸，冲薇拉弯了弯腰。不是行礼。就是觉得该这么做一下。然后就跑出去了。跑了几步又折回来，把门口那盆被她踢歪的花摆正。薇拉在里头看见了，只当没看见。
艾蕾诺拉回房后，把羊皮纸在桌上摊开。纸上的字小得她眼睛疼。她把灯点上了。又去推窗。风一进来，羊皮纸边角就往上翘，她得拿杯子压住一角。莉泽端了热汤进来，她头也没抬，说：“放旁边。我一会儿喝。”可“一会儿”过了好久，汤都凉了。她也不管。她就在那看。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不懂就做个记号，想着下次问薇拉。她知道这不是一天能学会的东西。可她也不怕。她有的是时间。她要把这些黑压压的小字全吃到脑子里。她要练。练到自己的气能在身体里乖乖排队。练到不会再像今天这样，一靠近就被扎得龇牙咧嘴。她要伸手。要替依把那个烂封印松一松。她做得到。必须做得到。窗外有鸟叫。阳光斜斜地落在桌面上。她趴在那儿，粉白色头发铺了一背。像只赌气的小兽，正盯着一条很窄很远的出路看。可她不退。她今天对薇拉说了，对自己也说了。她要练。练到能碰依为止。这话不重。可它长在她心里了。从今天起，每天都会催她一下。像墙后头那个名字。伊莱诺娅。她不会忘。也不能忘。她深吸了口气。又从头看起。屋子里静静的。只有她和那张旧得发脆的羊皮纸。还有窗外，一阵一阵、慢慢推来的风。那风很轻。像在给她打气。她也确实需要。她需要很多很多气。才能走到墙边，把手伸出去。才能对依说：“我找到法子了。你再等等我。”她一定得说。快了。她想着，眼睛又落回纸上。她的路，现在才算正式开始。她不怕慢。就怕停。她不会停的。她保证。她这么想着，把凉掉的汤端起来，仰头喝了一大口。然后继续看。像个小疯子。可她知道，这是她来这地方以后，做的最对的一件事。她做定了！一定做定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