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一整天没出门。
羊皮纸被她翻来覆去地看,边角全翘起来了。她盘腿坐在床上练,又站到地上试,最后趴在桌上,脑门顶着那卷纸,像这样就能把字全压进脑子里去。可薇拉说的“气从哪儿起,到哪儿落”,她怎么都摸不着。那种感觉像让你闭嘴数自己有几颗牙,越想越乱。她折腾到天黑,肩膀和脖子都僵了,才把纸收起来。晚饭吃得没滋没味,莉泽在旁边看着,想说话又没敢。她扒了两口汤泡饭,就搁了碗。
她心里还挂着依。昨晚依说“光闹了一夜”时,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。艾蕾诺拉一想到她今天可能更难受,就坐不住。她跟莉泽说去花园透透气。莉泽要跟着。她说不用,想一个人待会儿。莉泽也没强求,只把外衣给她披上,又往她手里塞了盏小灯。艾蕾诺拉本来不想要灯。她这些天摸黑走惯了。可莉泽坚持,说今晚没月亮,花园里雾又大,摔了没人知道。她没再推,拿着就出门了。
外头果然黑。黑得比平时重。雾从草叶上漫起来,白蒙蒙的,像地底在喘气。她没走正门,从西边绕。这条路她最近常走,闭着眼都能数出哪儿有石头。可今晚还是慢了些。雾把声音都吞了,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鞋底擦过草叶的沙沙声。她把手里的灯举低,黄光只能照到脚前半步。她正想着待会儿怎么跟依解释“今天来晚了”,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。
她一下站住了。把灯往裙子后头一藏,人往旁边缩了缩。是两个人。就站在离墙不远的地方。声音不大,可在夜里跟针似的清楚。
“昨晚那声儿,又来了。后半夜咳得喘不上气。”一个说。
“你管这闲事干什么。”另一个接得很快,像早就不耐烦了,“上头早说过,那儿不让去。巡你的夜,别瞎听。”
“我没专门去。就是路过。那声音你听一次就不想听第二次。太难受了。”
“那也跟你没关系。执事怎么说的?别管,别问,别跟人说。你倒好,还跟我提。真出点什么事,咱俩都兜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就是觉得……那墙里怎么也不该关个大活人。”
“这话你再说一句,咱就等着去地牢里说。”
两个人像被风催着,很快就走了。灯晃着。艾蕾诺拉缩在几丛蓝花后面,后脑勺抵着墙,整个人僵得像根钉进去的桩子。她听见“后半夜咳得喘不上气”时,手把灯柄都攥得死紧。禁地。执事。看紧。原来这地方不是没人知道。是知道的人全把嘴缝起来了。只有她,巴巴地往那儿跑,还当自己发现得早。她忽然有点想笑。又笑不出来。心口像被块湿布压着,又冷又堵。她在原地站了老半天,等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了,才慢慢从花丛后挪出来。雾比之前更厚了。她没点灯。只凭着脚底记着的路,往墙边摸过去。她走得很慢。怕发出声。也怕走快了,自己会先软下去。
到了墙边,她蹲下来。手搭在石沿上。那石头湿得厉害,像哭过。她把脸凑近那条暗口,小声喊:“依。”
没声音。她又喊。还是没。她的心一下提起来。又想起那女仆说的“喘不上气”。她赶紧把灯点起来,举到口子边。黄光钻进暗处一小段,照不见最里面。她压低声音:“依,是我。你别吓我。”这回,里面终于有动静了。很轻。像布料擦着墙,慢慢往外移。然后依的声音从暗处浮上来。哑得厉害:“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不敢说“我听见有人议论你”。她只把灯放下,飞快地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,卷了卷,从暗口往里塞:“这个给你。夜里冷。你别嫌皱。”
里面没接。那件外衣搭在口子边上,一半在里,一半在外。依好一会儿才说:“你拿来,自己穿什么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确实不冷。从刚才听见那段对话起,她身上就像被点了把火,烧得她脸都发烫。她说:“你先拿着。明天再还我。就当借你。”
依不说话。艾蕾诺拉也不催。她把灯往旁边挪了挪,自己盘腿坐下来。地上凉气一阵阵往上顶。她没管。她说:“我今天练了一整天薇拉给的东西。没练明白。可我不会停。再给我点时间。我会想出办法。”她没提自己听见了什么。她知道依不会愿意听。她只想让依知道,她已经在动了。不是只说空话。她已经坐在这儿了。以后还会一直坐在这儿。
“你明天别来了。”依说。她的声音轻得发虚,像从墙里飘出来的一丝冷气,“我不是让你别来。我是说,你该过你自己的日子。”
“我没有自己的日子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说得很快,像怕慢了就说不出口了。她盯着那道暗口。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,可她知道依在。她说:“我在这儿,就是个被关着的人。你也是。我们两个,有什么两样。要过什么日子,也得先想办法从这地方出去。你出不来,我就像现在这样来。这就算我的日子。”
里面静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艾蕾诺拉听见依轻轻抽了口气。像在忍什么。她说:“你这个人,怎么说都不听。”
“对。我从小就不听。”艾蕾诺拉说。她笑了一声。很轻。她知道自己笑得不好听。可她就是想让依听见。听见她还没垮。还能坐在这儿犯倔。她说:“你快把衣服盖上。别等我走了,它就掉进雾里了。”
依没应。可过了一小会儿,艾蕾诺拉听见布料被慢慢拖进去的声音。她的心也跟着松了松。像有人终于肯接她递过去的东西了。她又在墙边坐了一会儿。雾慢慢散开一点。月亮从云后露出来,把花园照得灰蓝蓝的。她抬头看。今晚的天,竟比昨晚亮。她小声说:“明天我晚点来。你别等我。多睡会儿。”
“嗯。”依应了一声。轻得跟没应一样。艾蕾诺拉也没再说。她知道,能听见这声“嗯”,今晚就不算白来。她站起来。腿早就麻了。她扶着墙,等那阵麻过去。然后她捡起那盏灯。灯还亮着。黄黄一团。她朝里看了一眼。什么也看不见。就一团黑。可她不觉得那黑冷了。她把灯提起来。往外走。雾从她身后合上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她脚底湿透的鞋,和袖口上沾着的露水,知道她来过。她走得慢。今晚不急。因为最要紧的那句话,她已经对依说过了。她说“我从小就不听”。这是真的。她会一直不听。不管谁来劝。不管这面墙多厚。她都会来。来了,就坐在这儿。带着水。带着饼。带着她那双总也没练好的手。她抬头看天。月亮被云遮住一角。风很轻。她慢慢走远了。那面墙,又只剩下一个轮廓。可她知道,墙后的人,今晚也许能睡一会儿。因为那件外衣是干的。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。她笑了一下。很小。然后加快步子,走回了回廊。她得去把湿衣服换掉。再灌碗热汤……明天接着练,接着来。她不会停……死都不会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