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蕾诺拉自己也说不清从哪天开始，出门的次数就多了起来。等回过神来，莉泽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太对了。像在说“您怎么又出去”，可又不敢真问出来，只能把鞋刷得特别干净，整整齐齐摆在门口。那意思大概就是，您去哪儿了，鞋上全是泥。
薇拉那边更不用提。
她这人从不多嘴，可越是不说，艾蕾诺拉越觉得后脖子发凉。每次从花园回来，迈进偏厅，薇拉的眼睛就往她身上扫一下。就那么一下，不重。像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。可艾蕾诺拉知道，这人在数，数她出去了多久，数她身上沾的是哪片的草，数她到底哪天才肯开口。
那天课练到一半，薇拉忽然问：“你最近在花园里都做些什么。”
艾蕾诺拉正抬着胳膊呢，差点把腰闪了。她干笑了一下，说：“就浇浇花，看看鸟，有时候蹲那儿发呆。”她说得轻飘飘的，像真就是那么回事。
“看鸟。”薇拉重复了一遍。她绕到艾蕾诺拉身后，把她的手肘往上托了托。那手指凉得跟刚从井里提出来的水似的，贴着皮肤凉得人想打激灵。“这花园里的鸟都停北边。你总往西边跑，能看见什么。”
艾蕾诺拉脑子嗡了一下。
她还以为自己瞒得多好。原来人家早知道了。薇拉不是今天才起疑，是天天看着她往西边跑，就等着她自己开口。可她不傻，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像在找补，干脆闭了嘴，装没听见。
薇拉也没逼她。就站在后头，手还搭着她的胳膊。过了好一阵才说：“手抬正。别歪着，你又不是左撇子。”
艾蕾诺拉照做了。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大人瞧出撒谎的孩子，浑身上下不自在。那点秘密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滚。她不是信不过薇拉。薇拉是她在这城里最信的人之一。可这事儿不一样。她怕自己一说出来，就全完了，怕薇拉下一句就告诉她，那地方不能去，那事儿不是你能沾的。她没剩几样能抓住的东西了。西边那面墙，墙后头那个人，是她现在最不肯放手的。哪怕它扎手，哪怕所有人都说那是禁地，她也认了。
下课后她收拾东西就往外走，步子比平时快，像从偏厅里逃出来的。刚走到门口，薇拉在身后说了一句：“别总在雾里蹲那么久。你现在的身子，受不住潮气。”
艾蕾诺拉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回头。她不敢回。她怕自己一回头，就什么都交代了。她沿着回廊一直走，手搭在凉凉的墙壁上，想借此稳一稳自己。风从前面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全吹乱了。她也不管，就那么走，像要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全丢在身后。
其实她不是没想过跟薇拉说。有几次话都到嘴边了，又硬生生吞回去。她总想，再等等，等我练得再好一点，等我能站在依旁边不发抖了，等我有把握了，再摊开讲。可薇拉等不等得了，她心里真没底。这城里的秘密说多不多，说少不少，可每一件都像石头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依那件事，就是其中最重的一块。艾蕾诺拉只恨自己力气小，搬不动。
那天晚上回房之后，她也没点灯，就摸黑坐在床边，把鞋脱了，光脚踩在地毯上。外头风大，把窗户吹得直响，她也不去关。就那么坐着，坐了很久，连莉泽进来送汤都没听见。等回过神来，汤都凉了。莉泽站在那儿，欲言又止的，像想问她到底怎么了。她摆摆手，说没事，就是有点累。
莉泽走时把窗子带上了，屋里一下静得发闷。艾蕾诺拉仰面躺下去，盯着头顶那层纱帐发愣。她忽然想，薇拉今天没追问，是给她留了路。可这路还能走多久，就不好说了。也许明天，也许后天，薇拉会直接把她叫住，问你这些天在跟谁见面。到那时候，她还能装吗？她装不了。在薇拉面前装，跟往冰面上踩一样，早晚得碎。
可她今晚就是不想说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上来，蒙住半张脸。被子里有点潮，像从花园里带回来的水汽。她嗅了嗅，居然闻出一点蓝花香。这让她又想起依了。依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样，是不是又咳了，是不是又把那件外衣裹紧了。她想着想着，眼睛就热了，可到底没哭。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闷闷地吸了口气。
她对自己说，再撑一下。就一下。天总会亮的，等天亮了，她就又能去花园了，又能蹲在墙边小声叫依的名字了。这比什么都强。她就是为了这个，也得把薇拉那关先糊弄过去。
可糊弄薇拉，谈何容易。
她现在一闭眼，就是薇拉那双浅红色的眼睛，安安静静看着她，像在说，我知道你所有事，别装了。她忽然觉得，自己那点小聪明在薇拉跟前跟张纸似的，一戳就破。可纸也好，墙也罢，她总得先挡着。能挡一天是一天，挡不住了再说。她太清楚自己了，现在这个时候，是死都不会把依供出去的。不光是因为依，还因为这是她自己的事，她自己选的，自己受着，跟别人没关系。哪怕那个人是薇拉。
窗外的风好像又起来了，呜呜地响。艾蕾诺拉闭着眼，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。她没睡实，半梦半醒间像站在花园门口，脚下全是雾，前面是西边。她想往前走，可腿像被什么缠住了，迈不动。再一看，薇拉站在她旁边，也不说话，就陪她站着。她心里一着急，就醒了。
天还是黑的。风也还没停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重新裹了裹。算了，别想了，能睡就再睡会儿。明天还得去偏厅，得装得再像一点。再像一点，薇拉就看不出来了。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。可她现在也只能这样。像只把脑袋埋进雪里的小动物，别的全不管，先过今晚再说。
夜还长。风还轻。她就这样半醒着，慢慢又迷糊了过去。梦里没有墙，也没有依。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，和远处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。她应了一声，声音小小的，像从很远的梦里飘出来。然后就真的睡沉了。
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说。她能扛住。她一直都扛得住。就因为，墙后那个人还在等她。她不能倒，至少现在不能。她这样想着，眉头渐渐松开，呼吸也匀了。外头的风也像懂事了一样，慢慢小下去，像在替她把这一夜守过去。她睡得很浅，可到底是睡了，嘴角还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、像梦到蓝花那样的弧度。谁也不知道她今晚想了多少。连她自己，也快不记得了。只记得风很大，雾很重，而她，还想去花园，还想去那面墙。一定，一定要去。天一亮，就跑着去，谁也拦不住。
她这么想着，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被子里，彻底睡沉了。像终于把自己哄着了，像这漫长又心烦的一天，终于肯放她走了。天会亮的，她会去的。她一定，一定会去的。她这么想着，梦里全是蓝花的香，和一阵一阵从西边吹来的、凉得发甜的风。她就在这风里等着天亮，等薇拉，等依，等那个她还不肯说出口的秘密，慢慢有了着落。可今晚还不行。今晚她只想先睡过去。就睡一小会儿。
天，快亮吧。她真的，好想天亮。好想见依。好想把这颗心，从冰里捞出来晾一晾。就快亮了，就快了。她听见自己说，就快了。然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，只有风和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一点还没散的蓝花香。她睡过去了，真的睡过去了。眉头还轻皱着，可呼吸已经很稳，像这夜里所有躁动都终于肯放过了她。
明天，还是新的一天。她还要去，一定！
